許昌單身女婚戀網站「交友」,20多天卻幾近精神分裂,傾家蕩產

  河南商報記者 吳智星/文 王訪賢/圖 視頻

  「養豬」到 「殺豬」,只需20多天。連面都不用見,詐騙嫌疑人就能將受害者騙得傾家蕩產。

  「殺豬盤」電信詐騙的背後,存在著一條暴利、黑色產業鏈:違法辦理信用卡、違法販賣公民個人信息、違法出售網路技術、違法洗錢……每一個環節都是一條「螞蝗」,吸噬著受害人的「鮮血」。

  今年以來,河南省殺豬盤類電信詐騙案件持續高發,據不完全統計受害人高達528人,其中女性386人,占73%。對此類犯罪行為,河南警方保持高壓態勢,嚴厲打擊,河南商報記者也從河南省公安廳反電信詐騙中心獲悉,全省公安機關已打掉團夥68個,抓獲嫌疑人1242人。

  河南商報記者與河南警方合作,剖析一起典型的「殺豬盤」案件,希望能對讀者有所警示。

  ​入局:20多天被騙42萬

  2018年12月20日左右,許昌單身母親明玉(化名)正在家中玩手機,在百合網上看到一個自稱是「尋找未來」的男子給她打招呼。兩人很快互相添加了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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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1月份,明玉(化名)向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區分局報警,自己連同另外3位親友被網路詐騙40多萬元

  「尋找未來」告訴明玉,他叫王志明,是鄭州人,在香港從事編程工作,月收入2到5萬。而後的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兩人相談甚歡。

  「早上好,吃飯了沒,晚上聊得多一點,能有兩三個小時。」明玉說,面對著王志明的噓寒問暖,「他說的,就是我心里想的下一句。」很快,兩人「感情」漸入佳境,並以「親愛的」「老公老婆」互稱。

  明玉很相信對方,把自己的家底和盤托出:離婚多年、自己開了一個小店、有房有車、有個上高中的閨女……

  對方則稍顯謹慎,面對明玉視頻聊天的要求,以不方便、手機錄影頭壞了等為由拒絕。

  聊天過程中,王志明告訴她,有一個名為「威尼斯人娛樂城」的博彩網站,可以利用網站漏洞「賺錢」。

  剛開始,王志明多次以母親年老、看不清網站顯示信息為由,請明玉代為打理帳戶。接手後的三四天內,明玉為王志明賺了五六萬。

  一方面看到暴利,另一方面,在王志明「那你賺點飯錢,一天一兩百,比你在店里累死累活強」的引誘下,2019年1月8日,明玉在「威尼斯人娛樂城」的網站上註冊帳戶,並充值了4000元錢。說是充值,其實是向名為「王宜明」的金融卡帳戶轉帳。當晚,明玉就提現,「賺了200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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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害人明玉向河南商報記者講述被騙經過。(2019年8月,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局分局內拍攝)

  第二天,明玉再次充值了8800元。不過,在明玉想提現時,遇到了「阻礙」。「他告訴我,提現手續費很高,提100元要20元,建議不要提現。」明玉說。

  其實,所謂的漏洞,就是可以修改賠率,每下一註,就可以多賺一筆。從開始的一天只能下8註,到12註、24註,想多賺錢,就必須多下註。明玉前後一共充值了9次,充值金額近16萬。

  聽聞明玉的「男朋友」可以利用賭博網站漏洞賺錢,她的兄長和兩個朋友也紛紛註冊充值,總計投進去近27萬元。

  可是,就在1月12日,王志明告訴明玉,「不要再下註了,網站被黑客攻擊,為了配合監管局的調查,網站暫停存取款業務」,還讓後者把微信和聊天記錄都刪掉,「等這段時間過去,會加你的。」

  1月15日,明玉和朋友發現,網站登錄不了,也不能提現。懷疑自己被騙,明玉這才報警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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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省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區分局。

  受害人被騙後在家用牙簽扣地縫 嫌疑人:能騙多少是多少,多多益善

  明玉從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區分局案件偵辦大隊辦案民警口中得知,自己原來陷入了「殺豬盤」騙局。

  殺豬盤,是業內的行話。詐騙過程中,受害人被稱為「豬」,培養感情的過程叫「養豬」,溝通話術叫「豬飼料」,溝通工具叫「豬槽」,到了最後收網騙錢就叫「殺豬」。

  被騙之前,父母健在,有房有車,經營著一家小店,年收入十來萬,明玉的小日子在許昌過得還算愜意。被騙之後,她淪為朋友口中的「騙子」,還欠了一堆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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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害人明玉向河南商報記者講述被騙經歷(2019年8月,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局分局內拍攝)

  明玉告訴河南商報記者,她被騙得近16萬元中,不僅有自己的積蓄,還有從父母、銀行等處借來的錢。

  春節那幾天,為了還債,明玉四處奔波,她先去借了5萬元的高利貸,把剩餘的房貸還清後,才再次將房子抵押,貸出了19萬。

  被騙之後,明玉度過了一段極其「分裂」的日子。

  白天,明玉要服務店里的顧客,照顧父母,看望備戰高考的女兒,「當作沒事發生一樣」。

  深夜,在不到60平方米的家里,因為睡不著,明玉從客廳跑到臥室、從臥室跑到客廳,「兩三個小時、三四個小時都有。」

  不跑步,她就打掃衛生分散注意力,用牙簽,摳地板縫兒中的污泥。「跑得累了,躺在床上才能睡著。」

  「太壓抑了,快分裂成精神病了,但自己不能被打倒,我還有女兒。」明玉的女兒今年高考,說起這事,她有些欣慰:「我女兒考上了外地的學校,等開學我還要去送她,一路上給她講講社會上的陷阱。」

  「能騙多少是多少,多多益善。」秦岷(化名)對辦案民警王建佳說。

  秦岷是誰?騙了明玉的王志明。那一次,在福建省東山縣的一個別墅里,他和其他7個同夥兒共計騙了60多萬。今年3月份,被抓時,秦岷正在湖南株洲實施新的詐騙。從明玉處騙來的錢,也被投入了新一輪騙局之中。

  公司化經營的詐騙團夥

  今年1月份,明玉報案後,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區分局成立專案組,通過多次摸排調查,鎖定秦岷等人在株洲市實施詐騙。3月11日晚上,在當地公安機關的配合下,專案組搗毀了9個窩點,抓獲包括秦岷在內的犯罪嫌疑人42名。河南商報記者了解到,被捕的犯罪團夥成員均來自東南沿海省份,通過網路詐騙他人,而受害人分布於河南、遼寧、江蘇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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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案民警王建佳等人很快發現,「殺豬盤」詐騙團夥中分工明確,「就像是一個公司在運行。」河南商報記者了解到,該案中,犯罪嫌疑人之間分工明確:

  「總管」黃某,負責租房、提供作案工具、拉人入夥、找人洗錢;

  「後勤服務人員+技術保障人員」許某,負責送作案工具、採購食物、香煙,提供和分配交友帳號、賭博網站、域名,兼職對新人的話術培訓;

  「行銷人員」秦岷等人,專門負責「養豬」,實施詐騙;

  「後勤保障人員」林某、郭某負責做飯、洗衣,底薪5000元,順便為了「績效」,也可以參與實施詐騙。

  王建佳介紹,為保險起見,詐騙嫌疑團夥較為封閉且分成小組作案:統一開始實施詐騙,統一時間結束, 成員多是血親、姻親、要好的朋友等,「每個點1500元」,每個人都要按點入夥,按入股比例分贓,「騙成功的人還能多分點。」

  來株洲這次,秦岷又投了25個點,他和其他三個同夥兒共計投入79500元。秦岷見到嫌疑人黃某後,給其3萬元用於入夥,剩餘的錢則用於日常開銷。

  ​抵達株洲之前,黃某已經給秦岷等人租好了房間。在那里,他們拿到手機、電腦、網卡、賭博網站、「四件套」 (金融卡、手機卡、身份證、U盾)、婚戀網站帳號信息、假冒的微信帳號信息。

  登錄婚戀網站帳號、填寫虛假信息、假裝離異的高富帥、物色目標、培養感情、放出誘餌、引誘上鉤、集中收網……1月份,秦岷等人就是通過這樣的操作欺騙了明玉。不過,他們這次未能如所願,還沒開始「殺豬」,就被公安機關抓捕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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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辦案民警介紹,犯罪嫌疑人通常會用筆記本記錄與被害人的聊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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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辦案民警介紹,犯罪嫌疑人通常會用筆記本記錄與被害人的聊天內容。

  「殺豬盤」背後的利益集團:詐騙用的金融卡、婚戀網帳號等來自何方?

  (1)金融卡的源頭,「四件套」能賣5000元/套

  民警通過明玉提供的金融卡信息發現,辦卡人實際為劉某。而劉某由李某甲雇傭,後者在鄭州開有一家失物招領公司。

  據悉,李某甲雇傭吸毒或者無業人員,並提供身份證、手機、手機卡,而後,要求後者在中國銀行、郵政儲蓄銀行、鄭州銀行等銀行營業網點的智能終端或者人工櫃台辦理金融卡,每次的報酬在200到300元不等。

  2018年10月份,鄭州的陳某通過朋友認識了李某甲,並受其雇傭多次冒名辦理金融卡。

  陳某回憶,每次去辦卡時,李某甲給她身份證、手機、手機號,要求其熟記身份證上的信息,並將其專車接送至指定的銀行網點。每次辦完卡,李某甲會給陳某200元現金的報酬。

  陳某說,她辦成了8張,賺了1600元,其中「有2張不能用,又退了400元。」

  冒名辦理出來的金融卡,加上配套的身份證、手機卡、U盾等,在業內被稱為「四件套」。王建佳告訴河南商報記者:「一套四件套能賣5000元。」

  目前,因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以李某甲為首的的犯罪團夥已被警方抓獲。

  (2)婚戀網帳號的源頭,一個婚戀網帳號能賣800元。

  秦岷騙了明玉的百合網帳號來自山東棗莊王某處。

  王某與丈夫共同經營一家網店,2015年,他們開始出售世紀佳緣和百合網的帳號信息。

  2018年12月20日,王某將該帳號賣給北京的李某乙。據王某回憶,當時她共將1女9男的帳號信息賣給李某乙,作價450元。其中,三分之一要交給官方網站。

  王某介紹,她代為註冊的婚戀網站帳號都來自一個軟件,該軟件可以搜尋手機號,並發送驗證碼,「每提供一個驗證碼,平台都要收取1毛錢的手續費。」

  北京的李某乙說,被抓之前,他已經售賣了大概1000個左右的婚戀網站帳號信息,獲利10000多元。

  李某乙透露,出售的帳號分實名認證和非實名認證兩種,「未經實名認證的帳號附帶一個月的會員,是50元到80元一個,珍愛網帳號的價格浮動比較大,未經實名認證的268元每個,經過實名認證的帳號單價從200到300元不等漲到了800元。」

  目前,因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李某乙已被警方抓獲。

  (3)違法技術支持和洗錢。

  河南商報記者獲悉,被警方打擊的9個窩點中,嫌疑人使用的網站據自於一家網路科技有限公司, 一個網站4500元,一條網址100元,每一個窩點一般需要2到5個網址,而網站綁定的金融卡和手機卡信息,均來自於「四件套」。

  「殺豬」之後,錢都會轉給黃某提供的銀行帳號,並由其找人進行洗錢;分贓時,犯罪嫌疑人之間只用現金結算。獲取贓款後第一時間將涉案資金進行轉移,俗稱「天女散花」(將一個帳號內的大筆資金,拆分成小筆轉入多個多級帳號)。也就是說,短時間內,帳號內的資金就會被轉出,變成一捆捆現金。

  單個受害人被騙高達600萬 今年以來,河南528人被騙,超7成是女性

  8月份,騰訊「守護者計劃」發布《電信網路詐騙治理研究報告(2019上半年)》,該報告顯示,在「情感攻勢」「高利誘惑」和「賭徒心理」三重因素的影響下,身陷殺豬盤的受害人往往不能理性判斷,越陷越深,不斷投入大額資金;而據舉報數據顯示,近期被騙金額巨大的交友詐騙案件,多是採用該種手法,有受害人遭遇「殺豬盤」,被騙金額高達 600 萬元。

  今年以來,河南省殺豬盤類電信詐騙案件持續高發,據不完全統計受害人高達528人,其中女性386人,占73%,成為主要受害群體,涉案價值達6818.5萬元。河南商報記者也從河南省公安廳反電信詐騙中心獲悉,全省公安機關已打掉團夥68個,抓獲嫌疑人1242人。

  河南省公安廳反電信詐騙中心相關負責人表示,一方面,警方對於殺豬盤電信詐騙案保持高壓態勢,嚴厲打擊,另一方面提醒群眾,交友需謹慎,謹防「殺豬盤」。

  許昌市公安局開發區分局案件偵辦大隊副大隊長艾占海介紹,目前,警方發現,除了婚戀網站,已經有嫌疑人通過頭條、抖音等載體尋找受害人,也請群眾面對陌生網友時,保持警惕。

  民警王建佳提醒:「增強反詐騙意識,不要輕易相信他人,面對突如其來的誘惑,不要存在僥幸心理,時刻保持警惕,如果發現自己被騙,一定要第一時間向公安機關報案。」(編輯 華麗娟 吉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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