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寫了好幾個中短篇小說,內容大多是關於當代城市生存環境下的底層生活,譬如,寫一位單親媽媽養育先天智障的兒子,寫一群臨終醫院裡日夜陪伴在病人身旁的護工,寫一個已然進入老年卻還要照顧患病母親的老男人……這些小說,多是通過一個個「病例」,走進眾多普通人的生活,由此探究某些人群的心理困境和精神困境。那段日子,我沉浸在對「病態」的研究中,因為我小說中的角色是病人,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自己也近乎要變成「病人」。每開始寫一個小說,就會伴隨著一段時間的壓抑、困頓,以及來歷不明的憂鬱,直到小說寫完,還久久不能跳脫出來。這樣的感覺,持續了兩年,我想,我需要暫停對「病人」的書寫了,也許可以換一些題材,寫寫那些美好的、浪漫的、輕鬆的故事,例如,愛情。「愛情」真是有魔力的兩個字,它讓我忽然蠢蠢欲動。那就寫一個吧,摒棄功利,讓自己不受世俗的干擾,回到純粹的情感世界,寫一個談戀愛的小說。

於是打開電腦,在文檔上打下「談戀愛」三個字,權且作為標題。好了,我要開始寫了,首先要有一位男性和一位女性,就像上帝創造亞當和夏娃一樣,我給他們起名字,女生叫蘇羊,男人叫馬尚。我扮演起了上帝的角色,我要給馬尚和蘇羊創造至少一次際遇,要不然,他們怎麼能在蕓蕓眾生中彼此認識?好的,我把他們安排在旅途中,青藏高原,湛藍的天空下,神湖羊卓雍措邊,一切都是那麼純潔美好。我還要給他們制造一些矛盾、一些交集,要不然,他們又怎麼會彼此相戀?我讓他們一個是敏感而自卑的作家,一個是散漫而猶豫的攝影家,他們必須有不同的出身與性格,以及莫名的誤解與無理由的和解。雖然我沒有上帝的「禁果」,但我竭盡所能地為馬尚和蘇羊提供一切,因為我期待愛情能開花,能結果,然後留下懸念,以待關於婚姻、關於繁衍、關於親情的後續故事,當然,那是另一些故事……就這樣,我在電腦上創造著一個戀愛的世界。兩個月後,我為中篇小說《談戀愛》打下了最後一個句號,與此同時,我驚異地發現,馬尚和蘇羊並沒有像亞當和夏娃那樣修成正果,甚至,他們沒有讓彼此成為自己真正的戀人,他們只是完成了一場「談戀愛」的過程,然後,分道揚鑣。
我不得不失望地為這篇叫《談戀愛》的小說命名為:一個離愛情相去甚遠的愛情故事。我對自己也開始失望起來,我懷疑,對「愛情」,我早已失去了年輕時的激情與純粹,是不是,我已無法寫出一篇真正意義上的愛情小說?
多日後,帶著疑惑和不甘,再次閱讀已經完成的小說《談戀愛》,讀到最後一段,忽然釋然。「離起飛還有十分鐘,蘇羊拿出手機準備關閉,發現馬尚一分鐘前發來的資訊:人類總是誤以為鳥會飛翔是因為它們的身體足夠輕靈,事實上,輕靈的翅膀不足以襯托一個軀體騰空而起,所有會飛的動物,都擁有一對力量超強的翅膀。
蘇羊給馬尚回了五個字:我要起飛了!
馬尚沒有再回覆。
不知道誰說的那句話,在腦海中浮現:一個人是多麼容易把對自己的鄙視誤解為對愛情的需要。愛情的偉大之處在於它可以遮蔽一個人存在的虛空,對於解決自我的渺小感,愛情只是偽幣。
我的女主角蘇羊已經不再自卑,她通過談一場戀愛,解決了自我的渺小感,那份以愛情的名義出現的「偽幣」,她不再需要。
如此,我終於相信,對愛情的理解,我已無法擺脫巨大而又龐雜的生活。用當下流行的一句話來說:當你在談戀愛的時候,你在談什麼?
只是不知道,這算是成熟,還是逃避。(薛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