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面對父母的逼婚,大齡剩女的我做出了如此大膽之舉

  「我媽呢?」

  「在家做飯呢,這次回來待幾個小時呀?」

  「半天吧。」

  勝男跟在父親的身後,拐進一個小胡同,父女倆一前一後,只顧埋頭走路。

  「我這次坐臥鋪回來的,也不是很貴。」

  父親沒有說話,原來是到家了,推開那扇木門,去年過年時貼上的對聯已經被曬得掉了色,紙張也變得脆弱不堪,一碰就有小紙屑往下掉。

  勝男一進屋,母親,姐姐還有姐姐的一兒一女正坐在那裡等著她。

  「回來了?正好水開了,那我開始下餃子了,馬上咱們就吃飯。」

  勝男笑了笑說好。

  不知道是不是山東的每個地方都這樣:餃子算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食物。從前勝男每學期開學頭一天的時候,或者有重大考試的時候,母親總會給她包上一鍋餃子,每次都是勝男最愛吃的芹菜豬肉餡兒。對於父母來說,好像吃了這餃子就可以順順利利的, 好像餃子鼓鼓囊囊的肚子裡包的不是餡兒,而是希望和好運。有時候勝男覺得他們實在是迷信,可轉念又覺得芹菜豬肉餡兒的餃子真的是好吃。

  等待的空當兒,兩個外甥纏著她問北京好不好玩兒,父親在旁邊大笑著替她回答,「你們以後跟你們小姨這樣有出息了,自己去北京看看不就行了?」勝男捋了捋大外甥女的辮子說,「聽見了嗎?姥爺說讓你們自己去看呢。」

  外甥女忽然躲開勝男的手說,「我才不要像小姨這樣呢,我媽媽說了,小姨是王老五兒,只會讀書都嫁不出去了。」小外甥就在旁邊跟著自己的姐姐喊,「王老五兒小姨,王老五兒小姨!」

  勝男和父親都沒有再吱聲,勝男姐姐就在旁邊坐著,可她也沒有出聲阻止,昏暗的老房子裡只剩下勝男母親擺餐桌放盤子的聲音。

  很快,餃子出鍋了,騰騰的熱氣附在勝男的鏡片上,擋住了她的眼睛。大家都準備開動,母親說了一句,「孩子說得沒錯,你還要王老五到什麼時候?」

  勝男端著碗,慢吞吞地咬了一口餃子,芹菜的香氣撲鼻,吃進嘴裡卻差點燙傷牙齦。

  父親給自己倒了碗白酒,喝了一口,頓了頓,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還……還沒找嗎?」

  勝男還是沒有吱聲,夾起一個餃子放進蒜泥裡蘸了蘸往嘴裡塞,她的頭垂得很低很低,在眼鏡片水汽的掩護下,眼淚悄無聲息地滴進了餃子裡。

  勝男姐姐給小兒子喂了一個餃子,「啪」地一聲放下碗,清了清嗓子,「還用問嗎?一看就知道還是老樣子。張勝男,你是不是想把我們都氣死你才開心?」

  「招娣,說什麼呢。」父親的聲音很小。「不過勝男,你也三十多歲了,你不是律師嗎,那你不是知道婚姻法不就是讓人結婚的?國家法律都這麼規定了,你不結婚不就成了怪胎了?」

  「我怎麼就成了怪胎了?婚姻法不是給人結婚的,是為了避免人離婚的時候財產分配產生分歧無法解決,說白了它是幫助人離婚的!」勝男說得斷斷續續,她是律師,口才絕不差,只是怕說快了帶出哭腔弄得不好看。

  「怎麼就成了離婚的了?咱們農村人有幾個離婚的?結婚那就得是一輩子!我看你就是讀書多了讀傻了。」勝男姐姐在這個話題上總是最尖銳的一個,這種正義情緒甚至感染到了她只有十二歲的女兒和七歲的兒子。

  「我看也是,可不就是學傻了,就知道念書。」母親搭話。

  勝男心裡覺得好笑,父親母親姐姐,平均學歷連高中都不到,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出過山東省,記憶裡唯一一次出了濱州市,還是嫁到濟南的表姐的喜宴,可他們卻總喜歡在飯桌上高談闊論,講國家律法,討論什麼國際關係,好想自己是什麼隱世高人。顯然坐在飯桌前的這幾位,勝男是最有資格講法律的,可她卻被父母和姐姐用法律威脅。

  「我有談過對象,只是沒辦法走到結婚那一步。我不是一定要單身,我只是覺得單身也無所謂,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樣呢?」說到最後,勝男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她知道自己那些邏輯父母根本理解不了也不肯去聽。

  「可是你不結婚,終究是我和你媽的一個心病,村裡人也都偷偷笑話你。」父親抽著煙,一開口,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我們想讓你怎麼樣,我們當然是想讓你幸福。」

  「難道我現在不幸福嗎?姐你倒是結婚早你覺得你幸福嗎?」

  「幸福,我怎麼不幸福了?」姐姐說這句話的時候,遠沒有之前理直氣壯。

  勝男哭了,其實她早就哭了,但這次是哭出了聲,她用食指不斷摩挲著額頭,自欺欺人地想擋住臉。不,你不幸福,勝男看著地面,在心裡回應姐姐,你為了合老公的心意,二胎打了多少回胎才生的兒子,你的醉鬼丈夫喝了酒就打你你跑回來哭了多少回。

  這些,勝男沒有說出口,一是沒有人會聽,二是,這些話都太傷人。

  「我一年回來幾次呀,你們次次這樣,難道我不結婚犯法嗎?」

  「不結婚就是犯法,不僅犯法,你還不孝,爸媽年紀都大了,你要折騰他們到什麼時候?」

  沒有人再說話,滿桌子的芹菜豬肉餡兒餃子幾乎沒怎麼動過,勝男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曬著的玉米棒子還有院子裡父母種的一點點小蔥,流淚。

  吃過了午飯,勝男脫下襯衫,換上母親下地幹活時穿的衣服,開始打掃院子,洗衣服,還有去屋後小園裡澆菜,自家種的菠菜,母親不施肥也不打農藥,本來應該綠油油的葉子,如今被蟲蛀的千瘡百孔。

  勝男是下午六點半的火車,於是三點的時候,母親就招呼著她過去包晚上吃的餃子。裡屋的炕上放著面板,勝男和母親面對面坐著,母親背後的炕另一頭,堆積著幾乎要碰到屋棚高的白棉花。

  「媽,你快把這些新棉花做幾床新被蓋著吧,別攢著了,你看你們那床被都成什麼樣了。」

  「那咋行,那是留給你結婚做新被當嫁妝的,咱們這有這麼一說,娘家的陪送的被子是給小兩口的厚處。這些棉花還沒攢夠呢,我得給你做十幾床,不然婆家會小瞧了我們。」

  「唉,我在北京呢,就算結婚了人家那也不興這一套。再說我嫁人哪還用你們為我撐腰,我自己就給自己撐腰了。」

  「啊?北京人不講這個啊?那咱也多少得帶幾床啊,你看你這孩子淨說些傻話,你自己怎麼給自己撐腰。」

  「就是能,媽您就別攢了,把這些棉花都用了吧,不然我每次回來看見都覺得難受。」

  「你回來才待多長時間,還在乎難受這一會兒?」

  娘倆一個搟餃子皮兒,一個和著餡兒包,很快,芹菜豬肉餡兒的餃子又包好了。村莊裡火車站遠,勝男一家早早就吃了晚飯,臨走,勝男媽裝了一盒餃子給她帶著,父母送到村口,目送勝男離開。

  勝男又回到了日常的生活:努力工作,攢點小錢,每天給父母打個十幾分鐘的電話,周末有時候還會去蹦迪……日子這樣過,難道不幸福嗎?為什麼說我不幸福呢?勝男始終想不明白,好好的日子,為什麼會過成這樣,為什麼自己要和供她從村莊裡走出來的家人相互為難。她不是不想結婚,只是不想將就。她也去各種婚介所,也去參加那些尷尬又廉價的相親活動,她甚至還去公園裡的相親角和大爺大媽們擠在一起,可似乎有什麼在故意難為她,那些相親對象們,一聽到自己「家庭地位絕對平等,家務平分」的要求時,都像是見了什麼怪物,都會客氣地找一個體面的理由離開,就連脖子上掛著兒子資料的相親角大媽,也在聽到她是律師的時候不留情面地回絕,說自己「害怕這麼厲害的兒媳婦」。

  勝男甚至還去做了體檢,婦產科那裡,全是夫妻和孕婦,等候廳正前方的螢幕上,有節奏地閃過一張又一張小嬰兒的照片。

  「你今年是三十四歲是嗎?」

  「嗯。」

  「是這樣的,三十五歲就被我們認為是高齡孕婦了。國家規定三十五歲以上的孕婦就要接受額外的檢查了。因為過了三十五歲卵子的質量就沒有那麼好了,胎兒畸形的概率也提高了五倍。」

  「現在國內可以凍卵嗎?」

  「沒有,目前的話,國內沒有這種服務,有精子庫,但沒有卵子庫。」

  「沒有正在建的嗎?是政府不允許還是就沒有建設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目前是沒有這種服務的。」

  …… ……

  勝男在繁華北京的街上徘徊,腦子像個復讀機一樣回撥著婚介所那位中年女職員的話,「你不屬於那種美女類型,而且你今年三十四了,三十五歲就成了高齡孕婦了,你年齡都這麼大了,要是真心想結婚的話,就不要要求那麼高,女人就是要軟下來。」

  勝男腦子裡有太多的問號。「尊重女性」的擇偶標準過分嗎?女人,就要軟下來嗎?也許是吧,又或者,原來傳統的並不是只有偏愛餃子的山東人。勝男有點兒難過地想。很多個晚上,勝男夢見自己掉進了海裡,那是一片奇怪的海域,是沒有水的大海,勝男掉了進去,身邊明明並沒有水,卻感覺自己就要被淹死。

  第三次做這個夢驚醒的時候,勝男拿出很久沒用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衣服。

  她叫了幾個關係還不錯的同事和告別酒,同事們都感到意外。

  「你怎麼忽然想讀碩士了呢?還是去法國,那麼遠。」

  「唉,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只是時機沒到而已。」

  「不會也是因為家裡逼婚吧。我也是,我真是受不了這些人。」

  「沒有,不是因為他們,他們也都是為我好。」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他們希望我能幸福。」

  「你真的認為他們那樣做是為了你的幸福嗎?我說句不好聽的,他們不過是……」

  「既然不好聽,不如就別說了吧。」

  和同事開完了餞行party,勝男拖著箱子回了家,坑坑窪窪的土路震得箱子很響,父親還是在原來那個路口等她。這次一進門就是熱氣騰騰的餃子,勝男一聞就知道,是芹菜豬肉餡兒。吃飯的時候,勝男姐姐撥弄著碗裡的餃子,小聲地問勝男錢攢夠了沒,勝男笑著說夠了夠了。這頓飯格外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聲音,還有偶爾咀嚼沒有剁爛的芹菜的清脆聲音。

  末了,父親喝完了最後一口酒,起身回到依然堆著棉花的裡屋,母親放下碗筷,像公益廣告裡演的那樣開始嘮叨,「到了那邊一定注意安全,外國很亂的。有什麼事兒了就找警察,那裡也有110不是?千萬不要隨便相信人,多給我們打電話。」

  母親嘮叨了一通,起身收拾碗筷,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上來哪陣了又忽然要去法國上學,這一去又得多少年。」

  勝男忍了很久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低著頭進了裡屋。

  父親又在抽煙,看到勝男過來,沒有反應。勝男就坐在了他旁邊的炕上。

  屋外時不時傳來兩個外甥嬉笑打鬧的聲音,屋裡父女倆就那麼聽著。

  直到一根煙抽完,勝男父親把煙蒂扔到地上踩滅,輕輕嘆了口氣。

  「我和你媽都沒讀過書,咱們家一輩子就在這個村裡,到了你們這輩,我只有你們兩個女兒。很多人都因此看不起我,覺得咱們家絕了戶。還好你出息,讀書讀出去了,去了北京。那幾年我跟你媽四處借貸給你上學也覺得有勁,我不去跟那些看不起咱們家的人叨叨,因為你已經是我的驕傲了,我才不怕他們。」

  「這回你說想去那個法國讀書,我一開始不大願意來著,後來覺著也沒什麼好不願意的,你既然自己想好了,就去吧。到了那裡,還是要好好學,把人家教的都學會,做一樣像一樣,就行了。」

  勝男低頭摳著手指,泣不成聲。

  約的車來接她的時候,兩個外甥非要幫她搬箱子,搬完之後勝男說謝謝,他倆又羞怯地躲到了勝男姐姐的身後。關上車門的前一刻,兩個外甥終於鼓足勇氣喊出了那聲「小姨一路順風」,勝男關上的車門又開開,跑過去抱了抱父親母親,這是勝男有記憶以來唯一一次與父母擁抱,父親慌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母親則拍著她的後背念叨,「別哭別哭,出遠門不興流淚,不吉祥。」

  車顛簸著離開這個總是有熱騰騰芹菜豬肉餡兒餃子的地方。

  去法國的路上,勝男又想起了那個溺水的噩夢。其實中間她去看過心理醫生,勝男說,「也許就像裹小腳留下的後遺症,中國人尤其是女人總喜歡把腳塞進盡量小的鞋子裡,可我就是那個腳大的,我喜歡奔跑,不能穿那種鞋子。我好像是在孤軍奮戰,即便最後勝利了,那也是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勝利。」

  醫生說,「似乎你的家人也成了敵軍陣營的一員,你覺得他們可以被原諒嗎?」

  「他們沒有犯錯。他們的世界裡,餃子就是對我的祝福,棉被可以守住婚姻的幸福。我不怪他們。他沒有以你想要的方式來愛你,並不代表他不愛你。」

  「既然你確定有人還愛著你,那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幸福。」心理醫生聲音很溫柔。

  於是勝男聽話地去努力幸福。那個噩夢也許早已經不足為懼。

  來到法國的第二年,春天終於來了,終於有那麼一個不要北京戶口也不要掌管家庭更不要什麼高質卵子的男生出現,咖啡廳裡,勝男對面的男生說出「Je t’aime.(我愛你)」的時候,勝男忽然很想帶他回家,吃一回芹菜豬肉餡兒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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