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尋夢新聞[email protected]每日推播熱門推薦文章,趣聞不漏接❤️

加入LINE好友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張

梁漱溟

(1893-1988)

文︱高波

━━━

1975年7月15日,在起筆數十年後,梁漱溟最終完成《人心與人生》,自覺「平生大願基本上可了」,隨後開始整理存信,以自記或批註的方式訂正寫信日期,交代相關背景。此時他已年過八旬,民國時期的師友多已過世,鄉村建設運動中的追隨者也所剩無多,且星散於各地,各人在1949年後歷次政治運動中命運多舛,多已是積年不得相見。故梁漱溟整理往來書信,除個人性的交待後事外,亦有懷念友人、為過往的團體生活留存見證之意。

這一用心為梁漱溟長子梁培寬所體察與繼承。他窮多年之力,編註《梁漱溟往來書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以梁漱溟藏信為基礎,並在刊物、書信集、文集、圖書館藏手稿乃至拍賣會、網路中苦心搜集梁漱溟往來信函,本次(第四次)梁漱溟書信結集共收信七百六十一封,比之前多三分之一強,可謂目前最完備的梁漱溟書信集。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2張

《梁漱溟往來書信集》

梁培寬編註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7年11月出版

1079頁,128.00元

「往來書信集」中,「來」的部分相對較易編訂,多只要掌握收信人個人藏信即可;「往」的部分則不同,因為寄信對象不一,分散於眾人甚至眾多機構之手,除非寫信人有存底稿或另行謄錄習慣,否則搜集匪易。梁培寬歷時多年,苦心搜集,且又因存有數十封梁漱溟家信,終使此編《梁漱溟往來書信集》往信與來信數量幾乎平分秋色,篇幅則尤有過之。而通過將往信與來信互相連接,梁漱溟的人際網路與互動過程得以完整呈現,他的學行與精神面目也因此更為清晰。

信件亦可算一種文書,有其物質形態與文體格式。編者對此頗有自覺,表示「為使讀者能夠完整領略書信原貌,此書中留存有原件或底稿的部分書信格式復原了其本來的樣態」。即在文字排版時盡量保持原信款式與書寫形式,包括天頭地腳、抬格、以小字書寫、隨信批註等,編者並考訂寫信時間、註釋信件相關人事與時代背景,與梁漱溟年譜實可並觀。有些親屬關係的考訂,非梁漱溟家人實難著手。凡此皆為此次書信結集的優長處。

梁漱溟一生以「再創中國古人講學之風與近代社會運動結合為一」為目標,只要可能,即生活於「朋友團體」之中。編者體察此點,以「親師取友」為梁漱溟一生的關鍵線索,前言題目即作「創造朋友團體,永念師友情誼」,以此作為編註書信的基點。編者將梁漱溟往來書信按照師友、有關人士、政界人士及有關機構、家人四類分別編排(每類內部大致以時間為序),如同以梁漱溟為中心的差序格局,亦形似傳統學案體家學、弟子、交遊、從遊、私淑的次序。另外,往信與來信並未混排,而是分列上、下兩冊(梁漱溟家信例外,置於下冊最後),上冊以梁漱溟為唯一主角,以免其他人喧賓奪主。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3張

胡適致梁漱溟,1923年4月3日。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4張

梁啟超致梁漱溟,1925年10月1日。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5張

艾愷致梁漱溟,1980年2月26日。

此種以梁漱溟為中心的編排,利於展現其精神面目以及生活世界的層次,但亦有弊。往信與來信分排,則寄、復信的對應關係被割裂,查找頗為不便;書信分類編排,則不可避免會將同一時期的書信編入不同類中,與只按時間先後順序編排的書信集相比,對某一特定時期不同信件的相互關係的揭示略顯不足。而人與人關係性質難定,且每隨時間發生變化,故對通信人物分類實頗為困難,間有可商可處——如師友與有關人士的區分,似以是否與梁漱溟保持一致為界,蔡元培與馬一浮都僅列為「有關人士」,頗有門戶之意。故讀此書信集時,應將分類做暫時的權宜看,不可太過拘泥。

不過,這是以今日的「學術標準」而做出的判斷。梁漱溟一生反復強調,自己不是學問中人,乃是「問題中人」,並有「悔不該誤入知識分子叢中」之慨。筆者想,以上對這一書信集的「學術價值」的探討,在梁漱溟眼中,大概仍是不脫「知識分子氣」的表現吧。故對梁漱溟的往來書信,首先存在個讀法問題,本書信集不當僅以「學術史料集」為標準,其異於一般「學術史料集」的地方,乃至讓專業學者因不合體例而生出的齟齬感,或許正是進入它乃至梁漱溟本人的關鍵點。以下筆者結合自己對梁漱溟學行的理解,談談對這個問題的一些摸索性想法。

━━━

梁漱溟躍上時代舞台,始於1920年代初《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的出版。這本他後來認為「甚多錯誤,其可存者不足百分之五六」的演講集為當時「東西文化論爭」開辟了新視野,一舉奠定了他在五四後新思想界中的地位。但之後不久,梁漱溟以西式大學分科教育忽視人格養成,學院生活割裂知行,決定離開北大,聚徒講學,以「人生向上」為宗旨,「再創中國古人講學之風與近代社會運動結合為一」。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6張

梁漱溟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時期,1921年。

這是一個非常「梁漱溟」的選擇:「回頭認取自己最真切底要求,而以他作出發點」,「一任自己生命所發之要求而行,全無學問或事功之見存」。此後直到1949年,他一直生活在自願結成的朋友團體之中,以「朋友相聚處就是我的家」自許。友朋亦認為「梁先生以宋元講學之風倡導於世,師弟之間,純以感情相熏陶,大異今日煩悶枯窘之學校教育」。

此種「純以感情相熏陶」,以公開的互相規箴與個人自省為基礎。《梁漱溟往來書信集》收錄此方面書信頗多,僅舉一例。1930年,黃艮庸致信梁漱溟,認為「吾師一向的精神態度,全體甚好;唯微覺仍有幾分客氣,此即生對吾師未放心處。青年易為氣所動,稍一不慎,恐人人以意氣相高,而惻怛悲憫之懷無從以見。然惻怛悲憫之懷乃村治運動之真骨髓」。梁漱溟閱信後自記:「黃君之言深切吾病,讀之不勝警惕。……餘一向以矜氣淺衷,改化不易,既貽朋友憂;今出與一般社會接,對社會立言,感應捷於影響,猶不知戒,則於今日天下拂亂強戾之氣將適以益之,其何能以回眾人察理向善之心?吾誠過矣!用志於此,願改吾過,並以謝當世君子焉!」

這種朋友相處的方式以及流露出的精神氣息,近於明清以來儒者的省過會,通過傳閱日記與書信、填功過格、寫自訟詞等方式各自誠意正心並互相砥礪;但也未嘗不可以視為五四精神的自然延伸——「團體的生活」就是「德先生」的基本含義之一,在人格平等的基礎上結成互助性社團,以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方式集體自省,砥礪學行,亦明確見於惲代英、毛澤東等五四青年。這也就意味著儒家與五四混溶在梁漱溟的精神與生活之中。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7張

三十年代從事鄉建運動時期的梁漱溟

梁漱溟身上儒家的部分學界已談過很多,我僅說說五四的部分。五四是個將公與真誠視為至高價值的時代,當時的精神宗旨是「私人的一切活動,不管是經濟,不管是婚姻問題,什麼都得公開談出」(周太玄語)。這也就意味著,梁漱溟這一時期大量的友朋通信,絕不可僅作私信看,它們不僅在形式上往往在友朋中傳閱(寫信人亦經常明確指定請某些人過目),且就寫者與讀者的狀態與精神而論,它們本質上都是「公信」,以內外、人己融合為根本前提。

在我看來,這向讀者提出了直接的要求。首先要明確的是,團體生活以交往與對話為本,文字不過是偶然遺留的痕跡,有其限度。如梁漱溟所說:「寫出的東西是靜的,與覿面說話甚不相同,往往不能喚起應有之反應。同一句話,寫在紙上不如說在口上。同一口說,在臉部精神上有多少差別,而反應因之而異。」而有些問題「非寸箋尺牘所能回答,須當面談話,逐言追語,方能啟悟對方」。故書信中的梁漱溟,與在團體生活中的梁漱溟,實有不容忽視的距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要理解文字,但不可住於文字,而要以此為起點,嘗試從文字的縫隙處感受當時活潑潑的師友交往,以把握流貫於團體生活中的生命與精神。

這里還有個文體問題。梁漱溟的信,親切自然如與人對晤,這既是天性流露,也是自覺選擇。他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最大成果——白話文欣然接受,強調「用白話即語體文便易得親切,易得樸實,用文言古語便難收此效果」。「踏踏實實、語語真切」,「斷不要玩弄筆墨,失去自家樸實神態」。在他看來,文與人一體,文風之風,即君子之德風之「風」,「明白易曉」的白話文,完全可以蘊藉儒家式的德行。這自然又是儒家與五四混溶的結果,而這一文體與文風,亦提示了當時友朋生活的真切氣息。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8張

五十歲的梁漱溟,1942年於廣西桂林。

━━━

當然,對我個人閱讀而言,最感觸動的,仍是書信中所見到的梁漱溟的生命狀態與精神。單封書信多針對特定事項,為應機之作;但正因為是在特定的人與人交往中留下的文字,有著被任何觀念或原則所無法抽象掉的鮮活性,故就閱讀體驗而論,這些書信如同包含著特定場景的故事化的語錄,讓梁漱溟講述乃至提示的道理自然而活潑地流露出來。更進而言之,閱讀時多封書信順次呈現,互相提示,梁漱溟與他的朋友的一些主題、觀點、表述方式乃至姿態、語氣反復出現,他所處時代的面貌與特徵也隨之顯現。而在個人與時代的對待乃至對峙中,梁漱溟的生命狀態與精神最終透了出來。

僅舉個人觸動頗深的幾個例子。首先是出處語默問題。二十世紀中國處於持續的危機之中,在高度的不確定與緊張中做出知行選擇,需要的是對整體歷史與個人處境的深刻分際感。而在此種危機時刻,不同人對知、言與行的關係的把握,最可見各自心性與時代氣息。

梁漱溟書信中即留有不少此方面的痕跡。1949年,中國共產黨即將在大陸獲勝,對大部分民國知識分子來說,都面臨著去留出處的問題。梁漱溟選擇在重慶靜候大軍南下,並先後向毛澤東、周恩來與張瀾表示自己在新時代將「守定‘只發言不行動,只是個人不在組織’之原則」。理由是:「迨外患既除,則事莫大於建造新中國、完成近百年來歷史文化之大轉變。此事至遠且大,貴乎有眼光而甚忌操切,漱所懷百端將一一求證國人,在反響未著商榷未定之時寧以從容恬靜為佳。」更在《中國文化要義》自序中表示:「我終是一個思想的人而非行動的人;我當盡力於思想而以行動讓諸旁人。」他雖一貫主張知行合一,但在此一歷史時刻則謹守知、言與行的分際——若直接的知行合一已不適宜,則轉而尋求以言語為行動,達致知言一致意義上的知行合一。若並此而不能為,則閉門著述以俟後世。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9張

1948年,梁漱溟於重慶北碚寫作《中國文化要義》。

此時避往香港的唐君毅的看法則不同。他復信梁漱溟,認為梁漱溟以「與人為善之精神,長居於坤位,而不能被自覺以居乾位」。對此他理解但不認同。他承認「殖民地豈可久居」,但「孔子亦嘗欲居九夷」,「故此間但可一日居,即擬暫不返國內」。出於對大陸反傳統的不認同,亦不甘心居於坤位,他寧可居於殖民地以追求「文化中國」式的主體性。姿態高亢而難掩悲心,對比梁漱溟的敬慎鎮定,可看出二人心性之不同。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0張

梁漱溟致熊十力,1958年。

另一時代轉折則為「文革」。「文革」初期梁漱溟家被抄,他被趕往一間小廂房居住,四五十天不得自由。在答復各方關心的若干信件中,他不過說「我胸次只小小不愉快而已」。「事情發生的初期幾天內,我稍有些不自然外,卻從內心到外表基本不改常度。幾天之後到現在就完全平平常常了。」
非常年代通信,可能有不可多言之戒;但在「文革」之後,他在通信中述及此事,平淡之氣不改,則可見此平淡非出於忌諱,乃是本性的自然流露。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1張

梁漱溟致馮友蘭,1971年1月26日。

梁漱溟晚年的另一件大事,是他1974年因不肯批孔而遭到批判。他隨後在書信中談「受到圍攻,雖不愉快,亦不氣惱。人們訝之雲‘紋絲不動,若無其事’,蓋信然也」。此為逆境中的定力。其後兩年,毛澤東去世,「四人幫」被捕,「文革」隨之結束。而在審判「四人幫」的會議上,他的態度是「未發言,固無必要也」。後有友人在信中批判毛澤東,他則表示自己1938年在延安時與毛澤東爭論,「胸次輕鬆愉快,此情此景,吾一生再未有過」。認為「毛澤東本是古往今來世界歷史上的偉大人物」,若「未親接其人」,則「全然不曉得其人」,「缺乏了解」。在幾乎相反的歷史情境下,梁漱溟的態度是同樣的不激不隨,他「吾道一以貫之」之處因此得以呈現。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2張

梁漱溟墨跡,1974年。

行文及此,不由想到普魯塔克在《亞歷山大傳》中的名言:「那些最著名的成就未必都能很好地闡釋美德或者邪惡……微不足道的行動、言辭和玩笑反而常常更能表現人物的性情。」因為他們是「靈魂的種種表征」。最後,補充閱讀過程中遇到的梁漱溟的一個「微不足道」之處。

梁漱溟頗為關注寫信人的筆跡與字體。他認為筆跡強弱反映氣質傾向:「字跡嫌小,墨淡,氣魄不足之征也。」字體潦草錯訛則為心性粗率之征——故他不吝復信指出寫信人「來信字體多欠正確……一筆一劃不宜多,不宜少」。且每對書信中錯字以紅筆圈出並改正。在他看來,此雖小道,但所關者非淺。寫字如人生,當時時主敬;人生如寫字,當一筆不茍。

此亦可見偏於理學與偏於心學者修養之不同。梁漱溟曾收到唐君毅來信,看到其將「國」字寫錯:「可勝驚嘆!

其他的字亦多難辨認,不能不加旁註。」「其人在楮墨間茍且隨便至於如此。此似屬末節小事,而可覘其人氣質近於褊急草率,不為大器,使我嗟訝失望。」他讚張申府「好學深思」,但同時不忘補充其來信「字跡草率,難於辨認」。此等提示心性的細節頗多,讀來頗有興味。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3張

梁漱溟寄寬恕兩兒,1939年4月7日。

《梁漱溟往來書信集》的末尾,是數十封家書。其中梁漱溟樸實懇切之態,一如其對友人,而又多了幾分煦煦之仁。他在一封寫給兩個兒子的家書中表示:「我不謀衣食,不謀家室,人所共見。你們年紀雖小,亦可看出。」然就今日而論,此「不謀」倒是最大的「謀」,其子梁培寬以九十高齡而盡力編訂乃父書信集,君子之德風,此即明證。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4張

1941年於香港創刊之《光明報》,報名題字為梁漱溟墨跡。

最後是一點個人化的感觸。1932年,《東方雜誌》致函胡適、梁漱溟等國內精英知識分子,征求新年夢想,梁漱溟的回函很簡單:「漱所作未來中國之夢,乃十分清楚明白之夢。換言之,即由腳下向前可以瞻見之目的地,現在正自覺地向前一步一步走。若來函所雲‘大家只是皺眉嘆氣、捱磨各自的生命’,在我絕無此感。在我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這是「九一八」後的第一個新年,中國存亡未卜,在危機達到飽和的時刻,他卻仍能有希望與興趣充盈。生在雖憂患重重但表面尚屬承平的今日,我們更沒有任何理由不懷著「希望與興趣」,至少在閱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時該當如此。


高波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


·END·

高波讀《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胸中只是充滿了希望和興趣」 歷史 第15張

本文首發於《澎湃新聞·上海書評》,歡迎點擊下載「澎湃新聞」app訂閱。點擊左下方「閱讀原文」訪問《上海書評》主頁(shrb.thepaper.cn)。

About 尋夢園
尋夢園是台灣最大的聊天室及交友社群網站。 致力於發展能夠讓會員們彼此互動、盡情分享自我的平台。 擁有數百間不同的聊天室 ,讓您隨時隨地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