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實踐中區塊鏈證據保全應用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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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白小莉 呂繩北京市安理律師事務所

(本文系知產力獲得獨家首發的稿件,轉載須征得作者本人同意,並在顯要位置註明文章來源。)

(本文5867字,閱讀約需11分鐘)

最近,比特幣大跌的消息在互聯網行業和金融業掀起了軒然大波,這一消息一度登上各大門戶網站的頭條。近幾年,比特幣對傳統貨幣體系產生了巨大的衝擊,其爆炸式的升值和貶值也時常引起公眾的情緒波動,而作為比特幣技術基礎的區塊鏈技術卻為各行業領域的發展添加了新的助推劑。本文的主旨就在於對區塊鏈技術在司法取證存證領域的應用進行分析,厘清區塊鏈證據保全的原理,闡明區塊鏈技術對數據保全的可靠性,並結合現有的取證平台實際操作流程以及司法案例分析區塊鏈證據保全的法律效力。

區塊鏈原理簡析

在進行具體的案例分析之前,有必要對區塊鏈技術以及區塊鏈證據保全的基本原理進行闡釋。區塊鏈(blockchain)主要體現為一種數據存儲方式,為了更好地幫助讀者理解區塊鏈作為一種數據存儲方式的特點,筆者首先對傳統的數據存儲方式進行簡要分析。傳統的數據存儲方式一般表現為個體的存儲,比如將數據存儲於個人計算機中,以及局部的存儲,比如將數據存儲於門戶網站的服務器中。採用傳統數據存儲方式的主體可以通過各種措施(如防火牆、動態密碼等)保證數據不被他人竊取或篡改,但正是由於數據處於其絕對掌控之下,因此主體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對數據進行篡改,也即無法保證數據的絕對真實性。這種局限性,導致利用傳統數據存儲方式存儲的電子數據在司法實踐中難以單獨形成證明力,而必須借助公證機構對電子數據的公證保全才可以被法官采信。

與傳統的數據存儲方式不同,區塊鏈是一種分布式的數據存儲技術,實質上是一種不依賴於中介(門戶網站服務器)或中心(個體所掌握的存儲媒介)的數據庫,區塊鏈所存儲的信息分布於多個服務器甚至所有網路用戶的數據庫中。區塊鏈的每一個區塊中都儲存了利用特定密碼學原理(如哈希函數)編譯的信息,這種被編譯的信息一般包含兩類內容:原始信息以及與前一區塊進行核對的認證信息。由於每一區塊的認證信息均與前一區塊的相連結,因此如果要篡改區塊鏈中所存儲的原始信息,就必須對每一個區塊中所存儲的信息進行更改,這在區塊鏈分布存儲的情況下基本是不可能做到的。區塊鏈保證了被存儲數據與原始數據可以一一對應,也即保證了原始數據不可被篡改。

這一特性天然契合於司法實踐中證據真實性的證明要求,相比於依賴公證機構進行證據固定的方式,利用區塊鏈進行證據固定具有操作簡便、可即時固定證據的優勢,這對於保全瞬息萬變的網路數據而言具有極高的利用價值。

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證據保全的司法應用案例

區塊鏈證據保全技術於近兩年被應用於大陸司法實踐中,而隨著杭州、北京、廣州三地互聯網法院的建立,可以預見這一技術將會被廣泛應用於司法實踐。筆者在本部分選取兩個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展示區塊鏈證據保全技術的實際應用和司法態度。

(一) 杭州華泰一媒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深圳市道同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路傳播權糾紛案[1]

1、基本案情

原告杭州華泰一媒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系文章《媽媽帶4歲兒子進遊泳館女更衣室 被管理員阿姨罵得眼淚都掉下來》的著作權人,深圳市道同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在未經原告許可且未支付報酬的情況下,在其經營的網站中登載了上述文章。原告以被告侵犯其對涉案文章的信息網路傳播權為由,向杭州互聯網法院提起了訴訟。

2、區塊鏈證據保全應用

在本案中,原告將登載了侵權文章的網頁的URL傳輸至數秦公司旗下的「保全網」,申請保全網對侵權網頁進行證據固定。保全網對目標網頁進行截圖和源碼獲取,並產生操作日志,記錄調用時間,將前述獲得內容進行打包計算其SHA256哈希值後,上傳至FACTOM區塊鏈和比特幣區塊鏈進行電子數據保存。

3、法官說理

本案審理法官對存證平台資質、侵權網頁取證技術手段的可信度、區塊鏈電子證據保存完整性進行了審查。

在存證平台資質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保全網的經營公司數秦科技與原告無關聯關係,具有中立性,且保全網通過國家網路與信息安全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完整性鑒別檢測,保全平台具備作為第三方電子存證平台的資質。在侵權網頁取證技術手段的可信度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保全網的平台部署在阿里雲服務器中,阿里雲作為通用的雲平台,能夠確保服務器在一般情況下未受病毒和木馬感染入侵,且保全網保全平台已獲得網站安全一級認證證書等,除有相反證據否定之外,應認定該網站具備進行電子數據存儲的安全環境。在區塊鏈電子證據保存完整性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區塊鏈具有難以篡改、刪除的特點,在確認訴爭電子數據已保存至區塊鏈後,其作為一種保持內容完整性的方法具有可靠性。

在本案中,杭州互聯網法院肯定了區塊鏈證據保全手段的應用,認為對於採用區塊鏈等技術手段進行存證固定的電子數據,應秉承開放、中立的態度進行個案分析認定。

(二) 中文在線數字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與北京京東叁佰陸拾度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路傳播權糾紛案[2]

1. 基本案情

原告中文在線數字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系小說《每個午夜都住著一個詭故事》(以下簡稱「涉案文章」)的著作權人。被告北京京東叁佰陸拾度電子商務有限公司在未經原告許可且未支付報酬的情況下,在其經營的「京東閱讀」手機APP中提供涉案文章的在線付費閱讀服務。原告以被告侵犯其對涉案文章的信息網路傳播權為由,向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提起了訴訟。

2. 區塊鏈證據保全應用

在本案中,原告提交的主要證據是被告「京東閱讀」手機APP相關頁面的錄屏電子數據,錄屏的全過程是在「IP360全方位數據權益保護開放式平台」(以下簡稱「IP360平台」)中完成的,並通過此平台將錄屏電子數據上傳至區塊鏈保存。

3. 法官說理

本案審理法官對原告使用IP360平台所做的證據保全的進行了審查,對原告使用的固證、存證方式是否符合電子數據的規定以及涉案電子數據的效力進行了認定。本案審理法官依據《電子簽名法》第八條的規定,指出進行審查涉案電子數據時所考慮的主要因素包括存證平台的資質、電子數據生成及儲存方法的可靠性以及保持電子數據完整性方法的可靠性。

在存證平台資質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IP360平台的的經營公司真相網路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是獨立於原告與被告的民事主體,具有中立性。且IP360平台通過了公安部安全與警用電子產品質量檢測中心和國家安全防范報警系統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北京)的檢驗認證,具備第三方電子存證平台的資質。

在電子數據生成及儲存方法可靠性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用戶登錄IP360平台申請取證後,IP360平台服務器會將初始化的服務器資源自動分配給用戶使用,徑直讓用戶進入IP360平台遠程桌面進行操作,且服務器會自動啟動錄屏程序,對所有操作步驟、獲取內容予以記錄。證據保全的過程還通過中國科學院國家授時中心的北斗衛星授時系統進行時間認證,保證了電子數據形成時間的準確性和真實性。此外,在進行上述證據保全操作之前,原告依然對所用計算機和網路環境進行了一系列標準化清潔檢查,最大限度地排除了因操作者不當介入、取證環境不真實等因素可能對取證結果造成的影響,保證了電子數據生成、儲存方法的可靠性。

在保持電子數據完整性方法的可靠性方面,本案審理法官認為,在原告完成取證後,涉案電子數據會被存儲於IP360雲系統中,自動生成與原始電子數據對應且進行了加密的唯一哈希值,該哈希值將通過區塊鏈系統同步備份到已獲得權威機構實驗室認可證書的北京網路行業協會司法鑒定中心,並生成由其與真相數據保全中心聯名簽發的載有哈希值、區塊鏈保全ID、取證時間等信息的數據保全證書,證明電子數據自申請時間起已經存在且內容保持完整,未被篡改。

綜合以上因素的考量與審查,本案審理法官認為原告採用IP360平台所保全的證據合法有效。

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證據保全的法律效力

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證據保全所面臨的難題並非技術挑戰,而是利用這一方式所保全證據的法律效力問題。證據的法律效力一般由兩方面決定,一方面是證據的真實性,另一方面是證據的合法性。證據的真實性是指證據未經偽造、篡改,證據的合法性包括證據形式的合法性與取證方式的合法性。針對區塊鏈證據保全的法律效力而言,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就是如何保證所固定證據未被篡改,以及證據獲取過程的合法有效性。根據區塊鏈證據保全的實際操作及現有的典型案例,筆者將圍繞這兩個方面針對取證及存證平台的證據效力進行分析:

(一)區塊鏈存證的法律效力

從技術上講,利用區塊鏈儲存的數據基本不存在被篡改的可能性。這種數據保存的可靠性、安全性也被法官所承認。以杭州華泰一媒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深圳市道同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路傳播權糾紛案為例,本案審理法官從區塊鏈電子證據保存完整性入手,對區塊鏈存證的法律效力進行審查。審理法官認為,區塊鏈作為一種去中心化的數據庫,是一串使用密碼學方法相關聯產生的數據塊,每一個數據塊中包含了一次網路交易的信息,用於驗證其信息的有效性和生成下一個區塊。區塊鏈網路是由多個機構或公司服務器作為節點所構成的網路,該網路上某節點所產生的區塊會被同步存儲於其他節點中。若需要修改單個區塊內的數據,則需要修改此區塊之後所有區塊的內容,並將區塊鏈網路所有機構和公司備份的數據修改。因此,區塊鏈有難以篡改、刪除的特點,在確認訴爭電子數據已保存至區塊鏈後,其作為一種保持內容完整性的方法具有可靠性。

從審理法官的說理來看,區塊鏈存證的法律效力就在於其可以保證所存儲數據與原始數據的一致性和完整性。可以認為,區塊鏈存證的法律效力完全源於其技術的安全性與可靠性,而獨立於取證機構、見證機構、司法機構以及個人的中立性與權威性,筆者認為這正是區塊鏈證據保全的革命性意義所在。

(二)第三方證據保全平台取證的法律效力

諸如保全網、IP360平台等第三方證據保全平台主要服務於電子數據的證據保全。這些平台設有獨立的取證板塊為用戶提供取證服務,其取證對象一般包括靜態的網頁截圖以及動態性證據。以保全網為例,其取證對象包括「網頁取證」和「過程取證」,用戶使用網頁取證功能,取得特定時間節點的靜態網頁截圖以及網頁源代碼,而動態性證據主要是對需要體現取證過程的事宜進行錄屏取證。這兩種取證均需要在保全網平台中操作,以網頁取證為例,用戶打開保全網的網頁取證頁面後,輸入需要取證的網頁的網址,並填寫證據名稱與標籤,點擊「立即取證」後,系統便會自動為用戶保存被取證網頁在取證時刻的截圖以及網頁源代碼,該保存過程應用了區塊鏈技術。

可見,上述平台所提供的取證服務實際包含了取證和區塊鏈存證兩個過程,由於區塊鏈技術的特點,使得存證過程的法律效力有足夠保障。但取證平台所取得的證據是否具有證明力,還需要對取證過程的法律效力進行論證。針對取證的合法性與有效性,《最高人民法院關於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一條規定,「當事人提交的電子數據,通過電子簽名、可信時間戳、哈希值校驗、區塊鏈等證據收集、固定和防篡改的技術手段或者通過電子取證存證平台認證,能夠證明其真實性的,互聯網法院應當確認。」卻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確認方法,但是在現實案例中,審理法官給出了一些對電子取證平台取證方式合法有效性的認定標準。

依然以杭州華泰一媒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深圳市道同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路傳播權糾紛案為例,在本案中,審理法官對於電子平台取證的效力認定主要從兩方面進行,分別是平台的資質審查和侵權網頁取證的技術手段可信度。一方面,關於取證平台的資質,法官重點關注了保全網經營公司數秦科技的中立性,也即審查取證人與數秦科技的關係。同時,法官也審查了保全網的在國家網路與信息安全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的檢測結果。通過上述審查,法官認為保全網具有取證的資質。另一方面,關於侵權網頁取證技術手段的可信度,法官認為,保全網的系統部署在阿里雲中,阿里雲作為通用的雲平台,能夠保證服務器在一般情況下未受病毒和木馬感染,且保全網本身的安全性也已經獲得了公安部第三研究所等官方機構的認證,因此可以認為取證環境的清潔安全。同時,保全網在抓取侵權網頁截圖時所使用的Google開源程序puppeteer的安全性、運行獨立性等性能也具有較高的可信性,因此,法官認為,保全網通過使用公開版Google開源抓取程序對目標網頁進行域名解析以生成、儲存數據電文的方式,具有可靠性。

從杭州互聯網法院的這一案例來看,取證過程的有效性主要取決於系統的安全性、數據抓取程序的可信度、取證平台的中立性和權威認證性,前兩個因素決定取證過程的清潔、真實,後兩個因素則是對取證方式效力的補充。

(三)取證與存證的關係辨析

在保全網中,取證板塊與存證板塊是分開的,存證板塊實際上是獨立的數據保全板塊。數據保全板塊利用區塊鏈技術對數據進行固定,其所固定的數據既可以是上述取證活動獲得的證據,也可以是用戶已經掌握的電子數據。用戶使用取證板塊抓取的證據會被系統自動上傳至區塊鏈中儲存,用戶也可以將儲存於自己電子設備中的數據上傳至區塊鏈中。

可見,取證和存證是證據保全的兩大部分,也是證據保全的兩個主要步驟。應當重申的是,區塊鏈是一種數據存儲方式,因此在證據保全的語境中,區塊鏈的使用範圍限於存證活動,現階段區塊鏈技術尚未在取證活動中發揮作用,也未在原始數據的創造活動中發揮作用。因此,區塊鏈技術所保障的是被固定證據與原始數據的一致性以及被固定證據的不可篡改性,但區塊鏈技術本身並未解決取證過程的合法性和原始數據的真實性問題。

在依靠公證機構進行見證的電子證據保全活動中,取證過程通常由公證機構現場監督,證據固定一般由公證機構出具公證書的方式進行。被保全證據之所以被認為具有合法性和真實性是由於公證機構的司法權威性和中立性。但是,區塊鏈存證之前的取證活動一般由第三方證據保全平台進行,這些平台大多為民營機構,因此其並不像公證機構那樣可以被默認為具有權威性和中立性,而且通過取證平台獲取的電子數據和信息的合法性、真實性依然無法完全利用技術手段保證。這也解釋了為何審理法官在對利用區塊鏈技術保全的證據進行審查時,重點關注的是第三方平台的資質和取證手段的可靠性,因為這兩個因素對取證活動的合法有效性具有重大意義。

可見,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在目前電子證據的認證方面是具有一定有限性的,尤其是無法溯及取證過程以及所存證原始證據的真實性和有效性。區塊鏈技術只是保證了所固定證據與原始數據的一致性,卻並未為相關證據直接打上免驗的金牌,故針對區塊鏈相關證據的認定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針對電子證據的采信,還需要關注第三方平台的中立性和權威性,生成、儲存或者傳輸電子證據方法的可靠性,以及電子設備系統的清潔性等等。

註釋:

[1]本案系第一例由杭州互聯網法院審理的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證據保全的案件。

[2]本案系第一例由北京地區法院審理的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證據保全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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