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
我在不同場合說過很多次,一個孩子的父母,即是他的命運。
而命運的核心,是孩子的母親。
我是那種有好命的孩子,成為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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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父親也是個好命的孩子。
把一個村兒翻過來,地靈人傑,鐘於他一身。
他好看,從小就濃眉大眼,直鼻口平,頤正頜方。又聰敏向學。
他得到的愛很多,因為我奶奶44歲才生他。前面4個姐姐。而人生路上,幾乎天然得到每一個師長的喜歡與提攜。也得到大多數女同學的喜愛,但男生也不因此討厭他。
擱在今天,他可能是那種特別有觀眾緣的明星。
好看,順眼,又一臉方正的和善。
一看就是演李朝陽的臉。

我爸爸和我奶奶
我沒見過我奶奶。
我父親讀完大學,留校多年,再從北京回到地方,回去地方第一年,我奶奶就去世了。
很健康的一人,農忙季節,吃了不潔淨的食物,明明是急性腸炎,村裡的赤腳醫生說是瘧疾,給吃奎寧,晚間還能說能走,就是腹瀉。吃了藥以後,當夜就走了。
我父親那時候還沒結婚,在鎮上中學任教。半夜,村裡來的人,撐著傘,砰砰砰敲開他宿舍的門,告訴他:你媽不行了。(其實已經咽氣了)
村上人撐船來的,宿舍後就是碼頭。
他全身濕透地坐在船上,篙子落水嘩啦裡,駛向幾十裡外的村落。而所謂村落,是裡下河中因長江泥沙沖積,形成的一垛垛田。
幾十代前,我的某個祖先避難來此,堆出第一方泥屋。整個村落,幾乎都姓陳。
我多次和我父親談起過對他而言,人生最艱難的那個夜晚,夏季暴雨如註,他孤身一人,在湖泊裡的一艘小船上,如何去面對母親的猝死?
歲月沖淡了一切。
他談起這段往事,除了淡淡的遺憾,並沒有更多情感的波瀾。象一顆麥子,站在所有的麥子裡,接受晨霧,雨水,烈日,也接受墜落。
他偶爾會說:我媽沒過上一天我的好日子。
我爺爺去世更早。
但他們基因裡和家族傳承的厚道,似乎透過我父親一直在影響我的人格。
我姑媽跟我回憶,奶奶極其厚道,爺爺也是,一輩子與人與世不爭,家裡有一個榨油作坊,夫妻兩人為省畜力,自己輪流上榨。
每每聽姑媽描述,我就想起兩隻沉默的毛驢,抿著嘴,偶爾抖活一下漂亮的睫毛。但知下苦力做活,總是溫厚地笑。
別人愛去她家借米借油,又或一些公共活動祭祀都放在她家(解放前我曾祖是族長,解放後沒有祠堂了),令她費時費力費料,她都抿著厚厚的嘴唇憨笑(我姑媽有同樣的厚唇)了之。
我父親也就是這樣的好脾性。他是那個年代裡罕有的從不家暴的男人,薪水全交。家務也得做。
實際上,他一輩子都聽命於我母親,即使事業上他遠比我母親成功。
他倒是揍過我幾次,但從小到大的幾次,數得過來。
大家都知道他非常寵愛女兒(或者說,一直拖著一個女兒上班,他們倆人工作不在一個地方,我後來跟著我爸爸住單位宿舍)。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他帶著吃席。孩子看了,飯也吃了、我吃飽了就聽大人談話,然後自己那本書在附近坐著看。
所以我從小留下的印象裡,沒有「爸爸去哪了」的問題。
我天然認為,爸爸就是要帶著孩子在工作應酬吃飯喝酒的。
2
後來我父母工作調動到了一起。不再分居。
我媽媽經常說:「你就認你爸爸,眼裡都沒有媽。」
雖然我也很愛我媽,但童年最重要的時光和誰一起度過的,給一個孩子和一個養育者之間留下不可替代的鏈接。
這樣的愛和鏈接,沒有任何其它力量可以覆蓋。
我父親對我的重視,在我身上花的時間,塗抹了我人生的底色,非常溫暖,也非常強大。
這是一個父親可以給孩子的最好的祝福。

我的父親
我父親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他有四個姐姐。但父親是他那個年齡的男人裡少有的不重男輕女的男性。
在我和我哥哥之間,他明顯偏愛我。物質分配一碗水端平。
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
70年前,怎麼會有不重男輕女的人呢?
研究家族史很多年,我父親家以溫厚純良而在當地著名,奶奶厚道,樂呵,喜歡幫助人。
再上一輩是族長。
家譜及祠堂遺物(解放後祠堂沒了)等都在他家保存,每年節日祭祀就在他家舉行,為此,奶奶家要付出較多的時間和物資,備水、備口吃食、煙、茶等。家境清貧,她也心甘情願。
這樣的一個人,性情溫和,對女兒兒子都溫和。真實的象一個原生的動物。
四女,一子,除了女兒沒讀書,(我最小的姑姑已經近80)子女待遇一致,都下田勞力。、
農忙時我父親需要從學校回來一起收稻,割麥子。
他作為父親之外的唯一男勞力,據說身體強壯,很能扛活。直到他考上大學離開家。
父親經常津津有味和我回憶他在田間地頭幹活,以及和女生一起玩,一起摸魚,一起水田裡插秧,以及農活很苦,姐姐總體恤他是讀書人,總想讓他少幹活。
他的大姐姐和他年紀差距大,很早就出嫁了。故此感情不深。
但他和女生感情是真好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小姑姑都已經年邁,她子女都老了,她根本不需要錢了,我爸爸只要回鄉,必然塞一疊錢給她揣起來。
幾十年如一日。
某種意義上,我覺得,父親的不重男輕女,是因為他的母親和姐姐,喚起他對人世間最柔和的感情——對女性的憐恤、信任、崇拜,以至於他一直覺得:「女孩兒挺好的,女孩兒怎麼了?」
真實的情感鏈接勝過所有的教條束縛。
我祖父母輩是普通的農人,但樸素而平等真實的親子關係,塑造了來自我父和我姑身上的真實的情感鏈接,也自然而然地塑造了我父親的平實人格和豐沛情感。
3
我母親則是鄉村的異類。
那時候並沒有很多女生能讀書。她是十裡八鄉的第一個女大學生,還是考取軍校的。
她的異類來自她的母親。
我奶奶也是異類。

我奶奶抱著我哥哥
她是我曾外祖最小的女兒(老來得的一個),身體羸弱但聰明絕頂。
小時候得過天花,但並不嚴重,白皙皮膚上略略有些淺淺麻子,反而顯得嬌俏。
所以我曾外祖從小帶著她吃席議事,須臾不離。
他是鄉紳,聲望頗高,且能言善辯,十裡八鄉的民間糾紛,都是請他出面調解做決斷。而我奶奶從小就很早他各種吃席講數,見解完全不同於一般家庭婦女。
同樣,這也使得她的一生,很難見容於鄉村生活。
鄉人們並不喜歡這個伶牙俐齒、鋼牙鐵口的女生。
我奶奶大概是從她父親那得到足夠的愛和能量,雖然後來婚姻不幸(男人婚後沉迷賭博),其過程類似《活著》。依然非常頑強。
我奶奶從富家女變成了一個人拉扯7個孩子(2個夭折)的農婦。全靠她的刻苦耐勞聰明大膽,家庭才能維持,讓孩子讀書,我母親甚至讀到大學(唯一讀到大學的孩子)。
我媽媽讀書特別不容易。
我爸爸可以讀書是理所應當的,他聰明長進,家中獨子,父母鞠躬盡瘁供養他讀書,倘不如此,會遭鄉鄰鄙視。
但身為女兒就不同了,尤其是窮人家的女兒。
我外公嗜賭,家裡長期入不夠出。
我外公是一個普通意義上的濫好人。
我爸爸說其實我外公待孩子甚是和善。
人也不犯嫌,屬於老實厚道之人。隻一輩子栽在賭博惡習上。
我父親年輕時在一所學校任教,外公乘小幫船上得鎮來,扛著幾十把笤帚。徑自去學校尋摸。
我父親便要招呼他吃飯,他也實在,說不消得不消得,你忙。你把角把錢我,我自家去吃一碗餛飩兩個燒餅就好。
其時餛飩1角一碗,燒餅也就是五分或一角錢。
父親就自中山裝的上兜裡掏摸出一疊錢。
每每撿一張一元的給他。囑他吃點好的,肴肉幹絲來一碟子。若錢不多,留給五角。
五角他已經很滿足了。
高高興興拿著錢自上街去吃午飯。
倘看到我,就牽著一起上街。
他會在街邊駐足,或遊走在小巷,推銷他編制的苕帚。
他手藝精湛,伐出的苕帚細密整齊結實,5分還是一毛一把,幾十根,一天都能賣完。
我不記得和他一起吃酥香的燒餅,但記得一個印象,極高大的一個男人拉著我,他頭上有一頂絨線帽,赭色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走著,我四下張望著,他不時彎腰駝背地,問我想吃什麼。
不過,倘剩下塊兒八毛,也不得過夜。
他是個極其老好人的人。村落裡的賴漢都知道他,女婿有錢,待他一回村,就知道他必有剩錢,圍上去逗他耍牌,不到天亮,那錢就歸了別人了。
連著剛剛賣掉的笤帚錢。
而我外婆一發現他去了鎮上,又管女婿要錢了,必然憤怒,指他大罵。恨他沒出息。不幫補孩子還要去要錢。要錢了又不能回家使用。全姓了「宋(送)」。
外公輸錢懊惱,並無歉意,便對外婆動手。
外婆站起來都不到他胸口,就如稻草人一樣在地上四下摔得稀爛。
4
而對外人,他從來笑臉相迎,十分謙和。
我爸爸至今都說,他這個人並不討嫌。
他死前很多年,外婆已經和他分居。
他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在小屋裡死去。沒留下任何遺產。
留給後代的大約只有基因上的幾個優點,皮膚白、高鼻深目、身材高大。
有這樣一個父親,家庭自然十分拮據。
家裡連隔夜飯都剩不下,還要供養一個中學生,那是奢望。
母親說,每個月需交1塊5毛錢的菜金。糧食是從家裡背過去的,交在灶上。但還需要菜金,那是現錢。
我外婆一個農村婦女,哪有錢給她?父親又不拿錢回來。
月月如此,月月開頭為了交這點子錢,都要哭出一缸子眼淚。
母親還特別聰慧懂事,成就上數,知道家裡沒得吃,周末回家之前,就自己餓著肚子,省下兩頓飯,裝在一個瓦罐裡,步行走十多裡路,過河涉水的,提回家去。
一家子人都等著這半罐子的米飯,再加點菜,煮一鍋子粥吃吃。
幼年童年的苦難,讓我母親特別務實,也特別自強。
我在一篇廣為傳播的《我的暴龍媽媽》裡寫過,我媽媽至為勤儉,亦頗能創收。(娜米與戀愛小秘書們註,請沒看過的朋友移步:非歷寒極不知春——寫給親愛的暴龍媽媽)
她從部隊回到地方,住在小鎮上的一個狹小不過的院子裡。
硬是種花、栽樹,還養了幾十隻雞。
那些雞很了得。雖然把院子弄得臭哄哄的,但是,一天一個蛋,毫不含糊。
旺季的時候,我記得我從雞舍裡撿出來二三十個蛋,是常事。
我媽媽很重視這不易的蛋白質來源,有貴客可殺雞為羹,也能時不時宰一兩隻不下蛋的,給孩子們改善夥食。
為了養好這些雞,我和哥哥時常去河堤上剪草回來,放學時經過漁市,撿拾地上沒人要的蚌殼,回家用小鐵錘砸碎了,摻在雞飼料裡,給雞補鈣。
從小到大,每天早上起來吃兩雞蛋,是我們的日常。
我在同齡人中,罕有的長得結實高大。
她亦非常巧手,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她裁剪縫紉,毛衣毛褲,從裡到外編織出來。
周末了,將攢下來的雞蛋,拎到鎮上去賣掉。
雞蛋攢得實在是太快了,一周積累下來就有百來隻。
那幾十隻雞,實在是抵得上一個工人的薪水。
念完大學、當過連隊指導員有體面工作,媽媽很坦然地蹲在地上,叫賣著雞蛋。
那時候我還小,倒覺得羞恥,偷偷摸摸滴蹲得離她遠一點兒。
但是那段記憶至今仍然在滋養我:一個人堂堂正正地勞力掙錢,不管做什麼,都無需羞恥。
有這一條,在哪都能活下去。
——成為一個務實的理想主義者。
就算是心存星空,也不妨礙蹲在路邊賣雞蛋。
5
她們的經歷讓我明白兩件事:
第一,婦女一旦接受教育,聰明智慧釋放出來,是非常厲害的。女性必須有教育機會。(我奶奶如果能受系統教育,那真的了不得)而且這個是從我奶奶、媽媽都養成的家訓:【孩子必須讀書,尤其是女生,讀書受教育神聖不可侵犯,讀書受教育比天還大。】
讀書是窮人家孩子唯一的也是永恒的進階。
我奶奶有個名句:養伢不讀書,賽如養一群豬。
第二,父親是家族的牆,母親是頂梁柱,父親無能,讓家族牆倒了,母親這個梁撐住了,如果強大,這家族或有翻盤可能。而一個母親如果也一樣愚蠢無能,那就梁也倒了。牆倒梁塌,覆巢之下,沒有完卵,這家子的後代,基本上幾代翻不過身,會落入最底層。
六十二年前,我父親和我母親在國中學校裡,第一次相遇。
那年,他們都是十四歲。
十四年後,他們結婚了。
純然是因為愛情。
我母親算是下嫁。
因為,她那時候作為一位女大學生,又是部隊軍官,有無限可能,有很多機會上嫁。
並不一定需要嫁給我父親這麼一個沒根沒底兒的書生。
他們倆真的是從一無所有、白手起家開始。
我見過我爺爺奶奶遺留的那間舊屋,現在是給我小姑媽居住了。
而這六十多年,他們自己的成長史,就是這個社會的變遷和成長史。
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都養大了,算是事業有成吧。
自己安居在一所寧靜明淨的小樓裡,有一方小小的院子。
我父親每每都說:
「當年,我從家鄉拿著一張錄取通知書,北上求學時,只有一條厚棉被。足足絮了十來斤的棉花——我姐說,北方冷啊,絮厚點。絮厚點。
我人生的一切,都是從那開始的。所以今天非常非常滿足了。」
我母親則說:
「從考上軍校,走進了兵站,接兵的,接到了我,裡裡外外都發了制服,舊衣服都給了我媽帶回去了,那一天,是我人生嶄新的開始。」
我媽媽考上軍校前和考上軍校後
6
一晃,他們結婚都五十年了。
五十年來,他們一直都很努力地在工作,生活和照料子女。
盡心盡意地,對待每一個人。
我年紀越大,越覺得我父母以前的「頑固迂腐」,是一種洞察世事的生活智慧。
一種農耕世家的厚道渾厚與現代文明的沉淀交匯。
「好天需得防陰天」
「辛苦錢萬萬年」
「錢是好東西,個個都歡喜,但不屬於你的錢,萬萬不能拿,拿了你不得過身的。」
「人既要權變,也要有底線。」
「能幫人處則幫人,絕不害人。」
「看別人落在井裡,你不必跳下去救,但總要拋根繩子把他。」
「一個狗子貓子,也頭頂三分口糧,有它自己的命,你不喂它可以,但不要害它。」
「有的把別人,都是你的福分。」
「永遠不要手心向上問人要,可憐啊!」
「要與人為善,輕易都不要與人為敵,吃虧了就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是如果有人與你為敵,把你逼到牆角了,就跟他/她幹到底!」
爸爸媽媽,金婚快樂。
期待你們的鑽石婚慶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