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場異國戀是種怎樣的體驗

  
李夏,獨立音樂人,2009年組建立東樂隊 ,2012年發行首張作品集《立東》。2014年李夏參加第一季《大陸好歌曲》,代表作《今宵列車》。2019年發表新作《野蠻生長》。

  Part.1

  30歲生日的那一天,我在北京一個酒吧喝大了,那時我沖著天大喊:「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為什麼不賜我一個大禮呢?」之後我就回家睡覺了。第二天,我在當時的地壇音樂節有場演出,就在那裡見到了我現在的老婆。

  當時我在臺上演出,大概向臺下掃了一眼,就覺得她挺好看的,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因為當時音樂節不像現在,我們演出的人還是可以走到觀眾的場地看別的樂隊演出,我就老覺得有人看我,一回頭髮現就是她在看我,我覺得挺有意思的。然後我走到她後面,離近一些,觀察她說話的神態,我覺得仿佛特別熟悉這個人,好像以前就認識一樣,當然她也很漂亮。我就想跟她說話,但是一直沒有鼓起勇氣向她搭訕。

  曾經,北京的地壇也舉辦過音樂節

  直到最後我終於下定決心跟她搭訕,因為我看到她快要走了。她走出去的時候我追了上去,突然這時候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一位新疆的朋友從樹林裡沖出來說:「李夏!好久不見!你幹什麼呢?你咋樣嘛?」我就跟他寒暄了大概一分鐘,我說:「我回頭再來找你,我有點事。」然後我就追出去,但這個女孩就消失了,再也沒見到了。

  當時大家還用豆瓣論壇,在音樂節的論壇上,我看到有人給她拍了一張特別近的照片,我就把它下載到手機裡,然後每見到一個外國人,我都把照片拿出來給他們看,問他們認不認識這個女孩。每到周末,我就去所有北京的演出場地、livehouse去找她。我知道她應該是一個留學生,我就把她的照片列印成尋人啟事,寫上「where are you」什麼的,貼在北京所有可能有留學生的學校裡。北大、清華、北外、二外、北師大全部都貼遍了,一直是杳無音信。北京周邊的音樂節我也都去看,一直沒有見到過她。

  李夏列印了很多尋人啟事找她,但一直杳無音信

  就這樣,過了一年零兩個月的時間,一天我在故宮旁邊的old what酒吧演出,認識了他們在吧臺工作的一個瑞典女生。過了兩天,我看到豆瓣有人加我,她的頭像是一個金頭髮的外國女生,我就直接把這張照片發給她,我問:「這是不是你?」因為我還在找她。這個時候奇跡就出現了,她早上起來打開豆瓣,看到那條消息就把照片點開,在她點開照片同時,她的同屋就端了一杯咖啡從她身後走過,扭頭一看跟她說:「這不是我的同學嗎?你怎麼有她的照片?」然後她就說是我在找這個女孩。當時她就把這個女孩的名字告訴我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後來我就用這個名字在Facebook上面搜索,找到一看就是她。

  後來瑞典女生的同屋把她的信箱發給我,我就給她寫了一封郵件,問她這個照片裡的女孩是不是你?我是一個音樂人,我最近正要拍一部MTV,你能不能參與MTV的演出?然後我發了一張我特帥的照片,我說這是我。我等了一個星期,一直都沒有回信。

  李夏把自己特帥的照片發給女孩

  後來有一天,瑞典女生給我傳簡訊說:「李夏,我今天碰到她了。」我問:「你碰到她?她不是英國人嗎?她是在英國嗎?你怎麼碰到她了?」她說:「她來北京了,在鼓樓,我跟她說了你給她發郵件,但是那是她學校的信箱,。因為放假了,所以她一直沒點開看。她說回去會看一下。」

  那天,我特別想吃一碗面,因為是寧夏人嘛。我當時住在五環,我騎著摩托車,騎到二環分司廳胡同,那邊有一個寧夏大廈,我約了朋友一起去吃面。然後一進分司廳胡同,我突然見到她了,她在樓下的烤串店吃烤串。我看到她的時候,我連車都不會騎了,頭盔都快掉了。我把車停在邊上盯著她看,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白了我一眼。那種感覺好像在說,這人是不是有病啊?因為我戴著頭盔,她也沒認出來我是誰。

  我到了寧夏大廈門口,就跟我朋友講了剛才的事。因為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找這個女生找了一年多,那個朋友就搖著我的肩膀說:「你這個傻瓜,你趕快現在就過去跟她說話,不要再錯過這次機會了!」我把頭盔摘了,就向她走過去,她就坐在胡同裡。走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她的臉一下就紅了。我還沒說話,她就對我說:「我知道你是誰,我看了你的郵件。」然後我說:「咱們留個電話吧。」互相留了電話以後,其實我當天就約她出來見面,她說不太方便,因為跟朋友在一塊兒,於是我們就約到第三天了。

  其實後來我們倆認識了以後,她告訴我說,其實她特別想當天就跟我出來,因為她也有點喜歡我,但是她覺得還是稍微矜持一下,保持一點點神秘感。我們見面的時候是7月7日,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大暴雨,那天我就開著車到約定的雍和宮大街見面。我一到雍和宮大街,就發現雍和宮大街變成了雍和宮大河,無數輛車都趴窩了。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捷達還能開。感覺當時那個場景就是她在一條河旁邊打著雨傘,我開著一條船過來接她。

  我們倆就開著車到了故宮北邊的一個火鍋店,吃了一頓涮羊肉。人要是感覺到過於幸福的話,你的身體分泌的那種快樂的荷爾蒙就把整個人都搞暈了,感覺雲裡霧裡的,我覺得當時這頓涮羊肉吃得特別夢幻。當時,火鍋店店員也在旁邊耳語說這女孩這麼漂亮,我就覺得特別驕傲自豪。

  故宮附近的old what酒吧

  我們倆吃完火鍋以後,就去old what酒吧。當時雨已經停了,路上掉了一地的樹枝。我們倆覺得特別浪漫,邊走邊聊,到了故宮,我們倆就坐在故宮護城河邊上,拿著兩瓶啤酒就聊天,聊得很投緣。最後她問我:「你為什麼找我這麼久?」我就說:「因為我喜歡你唄。」之後氣氛特別尷尬,我們沉默了好久,這時我覺得是不是應該幹點什麼了,我就把她手拉上,我們兩人也沒說話,繼續往前走。我覺得是不是應該再幹個什麼,然後我們倆就接吻了。

  接吻的時候,我還聽到旁邊綠化帶裡有豬的聲音。我心說故宮城牆底下哪來的豬啊?然後我就把頭探到綠化帶裡,一看是個一個石條凳,上面躺著一個人在睡覺,但是聲音不是他發出來,是他旁邊有一個籠子,裡面真的關著一隻豬,就覺得這事特別神奇。

  後來,我們倆就在一起了,一開始我住在一個藝術區裡,在她想像中,藝術區是特別高大上的地方。結果她來到我的工作室一看,屋子就40平米,裡邊亂得一塌糊塗,因為東西很多。她也覺得理想跟現實落差太大,但她沒有在意這些。我當時正處在一個很窘迫的狀態,我們倆相處了一個來月,她就需要回英國完成她的學業,這段時間我們倆就異地戀,終於等到她回來,找到第一份工作,雖然她是外國人,但是薪水的情況也沒有那麼樂觀。而且我一直是特別窘迫,但是她從來沒有一點消極的情緒,我覺得對於我來說,真的是非常寶貴的一種感情。

  李夏和愛人在他自己的工作室

  你想,一個男人沒有任何的收入,在這種情況下她還對我那麼好,最重要的是她還特別支持我,覺得我做音樂一定能成功。後來,直到她把上學的時候存的那點錢全部都花完、我正在憂慮明年怎麼辦的時候,有一檔綜藝節目叫《大陸好歌曲》找到了我。我去參加了那個節目以後,生活才開始好起來。

  Part.2

  我跟我老婆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嶽父嶽母第一次見面,其實也挺逗的。我當時是去英國找她,因為她還在上學。她爸他媽就問,說李夏來英國的第一頓飯,你想讓他吃什麼呢?我老婆說,咱們給李夏秀一下英國最地道的食物吧。等我去了以後,我以為有火腿之類的,結果沒想到上來的是麵包和奶酪,就一大堆麵包和一大堆各種奶酪。我以前根本沒吃過那麼多奶酪,所以完全沒法適應。麵包也特別幹,他們做的是全麥麵包,嚼也嚼不動,咽也咽不下去,當時我對英國的印象很差。

  不過後來我發現,其實英國好吃的還是挺多的,尤其啤酒特別好喝。這就是我第一次嶽父母,他們倆其實人特別好,是那種特別規矩的英國人。我跟我的嶽父母見完一面以後,第二年我們倆就結婚了,隻見了一面,就敢把閨女嫁給我,這個也是讓我挺感動的。我從英國離開時她爸爸就擁抱著我,在我耳朵邊說:「look after our baby」,我覺得他們對我還是比較信任的。

  見了一面之後,再次見到他們就是第二年我們倆的婚禮了。因為是在我們老家結婚,婚禮的時候我父母這邊的親戚都特別想把我的嶽父灌大,婚禮上就開茅臺,不停地跟他碰杯。結果沒想到我嶽父酒量超大,灌倒了我的三姨夫、我爸、二姨夫等一眾親戚,人家自己好好的,灌酒的那幾位全部喝大了。

  李夏的家鄉寧夏銀川

  他們當時在我的老家寧夏也很享受,因為寧夏的羊肉特別好吃,那幾年寧夏的空氣也是特別好。我老婆的奶奶也來了,當年老人家是88還是87歲,坐著飛機從德國趕過來的。那年正好趕上世界杯,80多歲老太太太就在我們這邊烤串的攤子上擼著串兒,喝著啤酒,看著世界杯,那是特別怪誕的一個場景。

  其實奶奶這個人她也是經歷過很多事情的。她是二戰前出生的,很小的時候就趕上了二戰,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奶奶本來是羅馬尼亞人,因為戰爭的緣故,最後定居在德國。其實去奶奶生活的小鎮也是挺逗的一件事,她生活的小鎮在就在法蘭克福的旁邊,小鎮裡邊住的全都是老頭老太太太,但是他們的房子蓋得都特別摩登,都是那種特別工業風的玻璃房,他們那裡的人沒事就愛蓋房子。

  我去到德國的第一印象就是德國餐餐都得吃香腸,畢竟德國香腸最有名嘛。但是一天三頓香腸吃的我確實有點受不了。現在咱們特別流行的手沖咖啡,我第一次喝就是在德國的奶奶家,當時她拿出一個特別老的手沖的瓷杯子,然後一圈墊紙。我平時喜歡喝拿鐵,是咖啡機叫車那種。我覺得手沖咖啡還挺有意思的,當時一喝就喜歡上這個味道了。沒想到手沖咖啡現在倒流行了起來,其實在德國是老太太太特別old fashion、特別傳統的一種喝法。

  我還記得我老婆待產時,我也在英國,因為要住很長時間。我的嶽父對我特別好,他知道我肯定想吃大陸菜,不知他哪看到有一款菜叫四川beef,四川牛肉,要給我做。我問是不是水煮牛肉,boiled beef?其實這也是Chinglish。他說不是,我說:「四川有什麼牛肉?不就水煮牛肉嘛?」後來他就上網查,查到圖片,我一看,就是水煮牛肉。他說:「我給你做。」我說:「你給我做?」他說:「沒關係,我有食譜。」後來,我嶽父先去唐人街的超市買了一大堆幹辣椒,真就給我做了一道水煮牛肉,我一吃還特別好吃,味道就跟四川的水煮牛肉一模一樣。

  李夏和太太在婚禮上

  我覺得,其實跟外國人生活在一起,還是有很多文化上的差異和矛盾沖突。有了孩子以後,在夏天,我老婆就讓我兒子光著腳,身上也穿得特別單薄。但是我媽一來就非說孩子頭得涼腳得熱。我看兩個人有點要幹架的樣子,就在中間趕快和稀泥。

  當時因為孩子的矛盾層出不窮,例如我媽非說孩子拉肚子了,我老婆非說孩子沒拉肚子。其實咱們這兩個國家在養孩子這上面,很多觀點是完全相悖的。咱們大陸人覺得嬰兒特別嬌嫩,就應該更多地去保護他,雖然更多的保護我也同意,但是我覺得有時候保護得有點過分了。英國人的觀念是在你的孩子小的時候,你給他什麼樣的環境,他就會長成什麼樣的人,刻意讓他冬天稍微穿少一點,不穿那麼厚,讓他適應寒冷,他就會更強壯一些。其實我覺得,在這些方面還是有完全不可調和的矛盾,但是最後都是可以用愛化解的。

  

  Part.3

  現在,我和我老婆住在北京郊區的一個四合院裡。當初為什麼想要住院子呢,前年春天時我老婆還沒懷孕,我當時心裡面有一個感覺,可能今年會有一個孩子,而且是男孩。。我有了這個想法以後,就覺得我們倆應該住得寬敞一點,因為孩子長大以後,他需要有開闊的地方供他玩耍,然後我們倆一眼就看上了現在的這個院子,因為比較寬敞,可以讓小孩玩耍的空間比較大。當時我就把院子租了下來,做了一些簡單的裝修。其實北京的二環裡邊住了很多外國人,他們都住在胡同裡,,喜歡住胡同就是因為他們非常喜歡老北京這種古樸的感覺,包括我老婆也是,她也特別喜歡院子,正巧我也特別喜歡院子,因為我從小就生活在大院子裡。

  李夏在自家院子裡抱起了孩子

  對於我來說,我搬到這個院子以後,我的人生確實是改變了很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寫歌好像也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我兒子剛出生大概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天早上,當時我院子裡有棵柿子樹,很多麻雀在上面嘰嘰喳喳的叫,那天特別吵,就把我叫醒了,差不多五六點的時候,我就醒來了。我說反正都醒來了,也沒事幹,那就彈會兒琴吧。我拿起吉他彈著彈著,就寫出來一段旋律,我覺得還特別好,就一口氣寫完了,錄了一個小樣。

  過了大概半年的時間,有一天晚上我在睡覺,就聽院子裡「咚」的一聲,我跑出來一看,是從樹上掉下來了一隻巨大無比的刺蝟,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刺蝟,估計它就是偷柿子從樹上掉下來的,當時我就拿了一顆柿子放到它旁邊,然後回去接著睡。過了兩天,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突然給我打電話跟我說:「老夏,我夢到你了。」我說:「那你來看我吧。」他是趙雷,可能很多人都知道他。他後來就來找我玩,我們倆大概有兩三年沒見面了,他聽了這個歌的小樣,這首歌叫《野蠻生長》,他覺得特別好,覺得寫得很寬闊。後來他把他的制作人喜子介紹給我,幫我做出來這首歌。後來我發現有一件有意思的事,趙雷個人的logo就是一隻刺蝟。

  趙雷的logo就是一隻刺蝟

  其實這首歌就和我那段時間的狀態,有很大的關係。因為之前的一個冬天,我從一個娛樂節目退賽了,因為覺得過於娛樂化了。我從那個節目退下來以後,好多人就在網上罵我,我也覺得挺不痛快的。那段時間我和我老婆又去英國待產,經歷這段時間之後,我基本上也沉默了,那時我什麼微博都不發了。其實,我也不是電視節目呈現出來的那樣的人,所以我就寫了《野蠻生長》這首歌。因為我消失了,那段時間誰都不知道我在哪裡,但是我長得特別瘋狂,你們誰都不知道。

  我老婆其實對我特別的寬容,她也從來不要求我什麼。我們倆之間其實有很多不同點,因為從小生長的環境和文化不同,但是其實我們現在這樣過得很幸福。我覺得,能讓我們如此幸福的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們之間的愛。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唯一的原因就是愛。包括對我們的兒子,我們對他也沒有任何的要求,不要求他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唯一就希望他快樂,這輩子都要快快樂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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