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一則特殊的期刊論文刊登資訊「刷爆」了醫務工作者的朋友圈:國際醫學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於26日在其官網以中文形式發布了一篇大陸學者的文章——《給父親的一封信》,並可免費閱讀。據悉,這是《柳葉刀》首次以全中文的形式展現大陸學者的論文。作者譚文斐是一名麻醉醫生,他用情真意切的一封家書,寫出父子兩代大陸醫生的故事,令人動容。
這封信中寫道,父親是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但在1974年和1993年,各發生了一次醫療事故:一位患者術後誤吸窒息、一位患者動脈瘤二次破裂,死在手術臺上。在這兩次事件中,出面解決糾紛的院長被人毆打,全院停止工作三天;另一次則導致全院停止手術一天,滿城風雨,他的父親也一夜之間雙鬢斑白,而當時已經擬好的副院長的任命也被收回。
這些事情,讓當時還是高中生的譚文斐暗下決心,高考堅決不報醫學院。但「誰也無法抗拒命運的安排」,他最終還是成了一位麻醉醫師。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從知情人士處了解到,譚文斐其實原本是「文青」,懷揣著導演夢想,但父親的突然去世讓他一夜長大。在文章中他也提到,父親在彌留之際囑托他,「外科醫生離不開麻醉醫生,麻醉工作風險高,沒有人願意從事,你是我的兒子,我希望你能勇挑重任。」
譚文斐的確這樣做了。文章中,他從自己經歷的兩次驚險搶救中總結了經驗,想回到1974年和1993年,仔細研究在父親手術後誤吸窒息死亡的病例,同時帶上最新的藥物,幫父親解圍。他甚至懷疑,「是硬膜外麻醉復合過量的鎮靜藥物造成的1974年那位患者的呼吸抑制,因為當年縣醫院裡能實施全麻的麻醉醫生很少」。
平實的語言,父子兩代醫生的隔空喊話,20年的思考與成長。據公開資料顯示,如今的譚文斐是大陸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麻醉科副主任、大陸醫師協會麻醉學分會青年委員、中組部第8批援疆幹部人才,擅長危重患者的麻醉管理以及超聲在麻醉中的應用,研究方向為圍術期認知功能的改變,這與父親的經歷可以說不無關係。
「可以說,這位父親是有大愛的。」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副教授蔡雨陽說,「麻醉醫師、病理醫師,雖然或許比不上外科醫師的知名度,但確實在一定情況下起到確診、救命的定海神針作用。」近20年來,麻醉醫學迎來了高速發展,正如譚文斐所寫的那樣,若能預知,他可能會欣然報考醫學院,因為麻醉藥物的進步,「因為麻醉技術的進步,會冰釋很多我們父子隔膜。」
業內專家表示,最近以來,多起醫務人員猝死、傷醫事件引發了社會的強烈關註,「但這些肩負生命重托的人,不應總是以悲情的角色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每一個醫生的離開,都是社會的損失。」僅以麻醉醫師為例,目前全國麻醉醫師約9萬人,每萬人擁有麻醉醫師僅0.65人,而歐美髮達國家每萬人配備麻醉醫師大約2.5人,以此推算,我國麻醉醫師缺口大約30萬人。此前,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發展改革委、教育部等7部委聯合印發通知,要求加強麻醉醫師培養和隊伍建設,到2030年,麻醉醫師數量將增加至14萬人,三級綜合醫院麻醉醫師和手術醫師比例逐步達到1:3,在崗位聘用、績效考核和收入分配中,優先向麻醉科醫務人員傾斜。
就像譚文斐在20年後的釋然與堅守,許多醫務工作者也問過自己:假如重來,我們還會做這樣的選擇嗎?而更多人,有著肯定的答案。「我們希望,譚文斐的這篇文章,能喚醒更多醫務工作者的初心,也能讓更多社會大眾走近、讀懂醫務工作者,讓悲劇不再重演。」蔡雨陽說,雖然嚴格來說這並非學術論文,但或許有著更深刻的價值。
據悉,《柳葉刀》於今年設立Wakley—Wu Lien The(伍連德)論文獎,旨在提供大陸醫生表達自己的觀點和對醫療認真執行的關註的渠道。該期刊共收到130份投稿,其中入圍論文12篇,以匿名形式由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投票小組進行評選,譚文斐的《給父親的一封信》就此脫穎而出。《柳葉刀》官網表示,此次收到的論文均較好地展現了大陸當代醫生面臨的問題,描繪了大多數大陸醫生在日常認真執行中面臨的巨大壓力。

以下為原文全文:
《給父親的一封信》
父親大人:
您好!見信安。
昨夜瀋陽驚雷四起,暴雨如註,恰逢畢業20周年聚會,大學的朋友圈裡20年前年輕的模樣已經模糊不清。我雖身在瀋陽,不能參加聚會,但是許多陳年往事,就像傾盆的大雨註入流淌不息的渾河水,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許多不能釋懷的回憶。
1974年7月8日,您作為術者完成的胃大部切除手術,患者沒有完全清醒,誤吸窒息死亡;當時遵義市畢節專區醫院劉院長出面解決糾紛,被患者家屬毆打,全院停止工作三天。
1993年1月16日,您作為術者完成的顱內動脈瘤夾閉術,患者麻醉拔管時嗆咳,血壓急劇上升,導致動脈瘤再次破裂,患者死在手術臺上;當時醫院主管副院長命令全院停止手術一天,滿城風雨,您一夜之間雙鬢斑白。
這兩件事您並沒有正式和我深談過。1974年的事情是在我出生之前,但是每次您的大學同學聚會,都會有人不經意地提起,大多數時間他們也是為了回憶您年輕的時候手術技術超群。雖然一畢業就跟隨大連醫學院南遷,但是絲毫沒有影響您28歲就成為優秀的普外科術者完成各類手術;每每提到您28歲就完成胃大部切除術時,我都看到您黯然神傷,在一旁默默地苦笑著。
1993年的事情我還記憶猶新,因為這件事情不僅對您的職業生涯產生了戲劇性的影響,擬好的副院長的任命件被收回了;而且這件事情讓我暗下決心,1994年高考,堅決不報醫學院。
誰也無法抗拒命運的安排。
1999年我本科畢業,分配到大連市第三人民醫院做麻醉醫生。
2002年我考取瀋陽大陸醫科大學麻醉學專業研究生,畢業留校,從事臨床麻醉工作。
2008年5月9日,我做完總住院沒有多長時間,作為夜班的領班醫生負責所有急診手術麻醉,責任與風險並存。
夜班接班不久,骨科急診二開手術,頸間盤膨出切開內固定術後出血,壓迫氣道,同時患者四肢麻木的症狀加重,需要緊急探查止血。麻醉誘導後,患者通氣困難,脈搏氧飽和度報警的聲音由高亢變為低沉,患者的面容由蒼白變為青紫,氣道壓力持續走高,我遇到了麻醉醫生職業生涯中最不願意面對的尷尬地步:患者無法插管,無法通氣!
眼見心率走低,馬在意跳驟停,三個麻醉醫生已經啟動緊急預案,準備環甲膜切開通氣;我仔細檢查了一遍麻醉機,發現是通氣螺紋管路的問題,改為呼吸球輔助通氣後,患者轉危為安。
手術結束後,在更衣室裡,術者黯然神傷,默默地苦笑,像極了您大學同學聚會時的樣子;我在一旁默默地流淚,術者看到了安慰我說,不是成功了嗎,怎麼哭了,我說,沒事,想我爸了。
2012年2月15日,我剛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半年,輪轉婦科麻醉。
負責麻醉的病人是本院職工的母親,80歲,診斷是卵巢巨大囊腫,擬行開腹探查術。患者具有常年的冠心病病史,所以當天我的所有注意力都是保證患者的血流動力學穩定。
老奶奶進手術室後,心臟麻醉的功底提示自己,建立有創動脈監測,很順利就完成了。老奶奶說,昨天一夜未眠,肚子脹得厲害;看看她巨大的腫瘤,如同六月懷胎,我安慰她,一會兒麻醉後可以好好睡一覺了。老奶奶還是抱怨肚子脹。我有些不耐煩,示意助手準備麻醉誘導。
鎮靜藥物剛剛推註一半,老奶奶突然開始噴射性嘔吐。原來,巨大的腫瘤壓迫,術前一天的食物全部淤積在胃腸道,常規要求的8小時禁食水時間對她是遠遠不夠的。緊急搶救,反覆吸引,氣管插管,再次吸引氣道;雖然搶救很及時,但是當天老奶奶還是送到重症監護室,恢復了兩天,平安出院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回到1974年,仔細研究那個胃大部切除患者的病歷。雖然您一直強調是返流誤吸造成患者死亡,但是從麻醉醫生的專業角度,我更懷疑是硬膜外麻醉復合過量的鎮靜藥物造成的患者呼吸抑制,因為1974年縣醫院裡能實施全麻的麻醉醫生還是很少的。
我還可以回到1993年,當然要帶上現在才有的強效阿片類藥物瑞芬太尼,掌握好藥物劑量,患者帶著氣管導管可以睜眼睛,握手,而沒有嗆咳。可能事情就會緩和,看不到您做醫生受到的委屈和自責,我可能會欣然報考醫學院,因為麻醉技術的進步,會冰釋很多我們父子隔膜。
命運的指揮棒始終在我們父子職業舞臺上熠熠閃光。
1977年,您下鄉到畢節大方縣雙山區醫院做外科醫生,每天做完手術,夕陽西下,術後康復的患者陪您在河邊聊天喝茶;2016年,我主動申請援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城地區民風渾厚,每天手術麻醉結束,我都會到小河邊走走,想像著您1977年的樣子,耳邊是您的教誨,做醫生,要解除疾病,造福患者。
最難忘的其實還是1998年5月3日,您在彌留之際,把我叫到身邊,對我說,雖然爸爸知道你不願意做醫生,但是,畢業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還是做麻醉醫生吧,外科醫生離不開麻醉醫生,麻醉工作風險高,沒有人願意從事,你是我的兒子,我希望你能勇挑重任。
今年是我從事麻醉工作20年,願您安息。
兒:文斐敬上
2019年7月24日
欄目主編:顧泳 文字編輯:顧泳 題圖來源:視覺大陸 圖片編輯:蘇唯
內文圖來源:《柳葉刀》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