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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張藝謀到馬雲，中國電影市場與好萊塢之間的橋梁正在改變。
財經天下周刊（ID:cjtxzk）
文｜董雨晴
編輯｜嚴冬雪
洛杉磯時間，杜比劇院，第91屆奧斯卡頒獎禮落幕，電影《綠皮書》一舉斬獲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三項大獎，成為這屆奧斯卡舞台上的最大贏家。7小時後，北京時間2月25日晚7點，阿里影業就在北京舉辦了《綠皮書》的超前點映會。
放映結束，燈光亮起，人們才注意到坐在7排8座的一位特別觀眾，這已經是他三度觀看這部影片，因為很喜歡，還推薦給身邊的朋友，他說從這部影片里看到了很多希望。「希望阿里影業不僅要繼續引進這樣的影片，還要總結，慢慢多拍這樣的片子」，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馬雲分享道，「中國電影離奧斯卡說遠也不遠了」。
拿下奧斯卡的5天後，《綠皮書》將在中國內地市場正式上映，這創造了奧斯卡電影從揭曉到在中國內地上映的最快紀錄。當導演彼得·法雷里在洛杉磯舉起小金人，僅20分鐘後，大洋彼岸，相差16時區的土地上，由知名設計師黃海操刀的《綠皮書》中國版海報和獲獎消息同步全網推出。傳統影視行業的一系列互聯網速度背後，是中國互聯網影業的身影——《綠皮書》聯合出品方阿里影業。
過去幾十年歷史中，奧斯卡作為美國國家電影藝術最高獎，是好萊塢電影的最高藝術殿堂，許多叫好又叫座的「完美作品」曾在這里綻放光彩。這一次，也許正如馬雲所說，《綠皮書》讓中國電影無限接近奧斯卡。
上世紀90年代，中國第五代導演以植根於土地的成長意識和獨特的審美風格活躍於奧斯卡舞台，幾度提名，最終卻顆粒無收，在沖奧道路上鎩羽，而後十幾年里，二者漸行漸遠。近幾年，中國資本重倉奧斯卡獲獎電影版權，曲線押註，讓中國觀眾與奧斯卡影片的距離越來越近。
這一次，阿里影業的參與使得奧斯卡最佳影片與中國觀眾的緣分比以前都更深，中國市場與好萊塢之間的橋梁正在改變。
漸行漸遠
2017年，「衝擊奧斯卡」這件事在阿里影業內部提到時，還並沒有被完全當真。實際上過去五年間，「沖奧」在整個中國電影圈內都幾乎是空白的。最近一次還是在2014年，王家衛導演的《一代宗師》拿下最佳攝影與最佳服裝設計兩個技術類獎項提名，但並沒獲獎。
作為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獎的奧斯卡，從1947年開始設立了「最佳外語影片獎」，即非英語電影獎項。該獎項雖然是頒給導演的，實際上也是對出品電影國家的鼓勵。至今，義大利的獲獎次數最多達13次，緊隨其後的是法國12次，瑞典憑借英格瑪·伯格曼曾有三部影片奪魁，日本也曾有三部武士片獲此獎項。
和歐洲三大國際電影節不同，奧斯卡表彰的電影和影人更傾向於美國本土作品，在獎項入圍和評選上一直有輕視東方作品和導演的歷史。
因此，中國電影在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提名次數屈指可數——分別是1991年張藝謀導演的《菊豆》、1992年張藝謀導演的《大紅燈籠高高掛》、1994年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和李安導演的《喜宴》、1995年李安導演的《飲食男女》以及2003年張藝謀導演的《英雄》。一言蔽之:多次提名，無一獲獎。
在那一時期，中國第五代導演們植根於自己生存的土壤，電影題材聚焦於鄉土文化，送選影片以這一類型電影作品為主，如張藝謀導演的《紅高粱》《菊豆》等，都聚焦於大時代下的小人物背景，有著非常鮮明的審美特徵。
從最終結果來看，這一藝術特點並不符合奧斯卡評委們的口味，也是中國電影無法獲獎的重要原因。
唯一一部獲得最佳外語片獎項的華語電影是李安的《臥虎藏龍》，但在這部影片里，除了李安，無論是主要創作力量還是背後的投資方均是好萊塢力量，本質上是一部典型的好萊塢作品。它的獲獎也對中國電影帶來極大的啟示，直接刺激了此後幾年中國內地電影的發展脈絡，武俠影片《英雄》《十面埋伏》《無極》等，均是受到了《臥虎藏龍》的啟發，從而在市場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同一時期，在國際電影獎項中，中國電影人已經先後拿下了金熊、金獅、金棕櫚等其它三大國際電影節的重要大獎，唯獨在奧斯卡一直缺席。後來，因為屢次沖奧失敗，恰逢中國商業電影力量逐步擴大，中國電影與奧斯卡漸行漸遠，中國電影人對於奧斯卡審美的探究也由此擱置。
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阿里影業總裁張蔚透露，在選中《綠皮書》時，阿里影業並未優先考慮它與奧斯卡評委口味的重合度，「我們看重的還是故事要好」。
與歐洲電影節注重藝術性不同，奧斯卡的一個重要特徵是雅俗共賞，要求好萊塢工業體系下的作品在商業和藝術上完美平衡，更重要的是符合主流階級的審美，即美國中產階級的價值觀。
而那些純粹的商業大片絕少被奧斯卡青睞，1994年奪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鐵達尼號》幾乎是十年一遇的例外，後來，即便是出自於「大神」詹姆斯·卡梅隆的《阿凡達》，也很難復制這種商業大片在奧斯卡上的成功。
因此，處於追求商業化階段的中國電影正與奧斯卡漸行漸遠。實際上，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後，中國電影送審奧斯卡的標準也有所轉變，更多的是在突出文化傳播價值，這一時期，中國送審的作品出現了《戰狼2》《大唐玄奘》等。
曲線角逐
事實上，過去幾十年，中國身影卻從未在奧斯卡缺席，一個重要的參與方式就是以投資者的身份曲線角逐。
2017年，《愛樂之城》斬獲第89屆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女主等六個獎項，《血戰鋼鋸嶺》則獲得最佳剪輯、最佳音響效果，兩部影片背後都出沒著中國資本的身影。
2018年，入圍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提名的《茉莉的牌局》，是由華誼兄弟和美國STX聯合出品。此外，由華納兄弟、傳奇影業、騰訊影業聯合出品的《金剛:骷髏島》也入圍了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提名。
除了資本，爭取到作品引進權是更貼近奧斯卡的參與方式。
奧斯卡獲獎影片的引進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當時中國電影市場低迷，主流創作者固步自封，把藝術性當做是電影的唯一參考標準。直到1994年，中國電影主管部門決定打開國門，啟動了10部進口大片引進計劃，最先引進的幾部作品《阿甘正傳》《鐵達尼號》等在奧斯卡中都占有重要的席位。
與此同時，雖然中國電影行業不再以奧斯卡為標準來創作，中國市場卻在好萊塢電影的餵養下，使得觀眾對奧斯卡獲獎影片的興趣越來越大。
尤其是在近幾年，互聯網平台崛起，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引入好萊塢影片，大量的奧斯卡獲獎影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中國觀眾見面。2018年奧斯卡頒獎禮結束的同一時間，三大視頻網站便先後宣布了手中的奧斯卡電影版權，其中優酷16部、愛奇藝18部、騰訊11部。一方面，奧斯卡獲獎影片可以提升平台品牌，另一方面也幫助平台培養了網路院線用戶。
愛奇藝電影版權合作中心總經理宋佳告訴《財經天下》周刊，「愛奇藝一直在關注各大電影節以及與國際獎項有關的影片，並且提前鎖定」，雙方談判時間遠早於獲獎時，有些作品甚至在劇本僅有大綱的階段就開始介入。
今年，愛奇藝鎖定了《羅馬》《波西米亞狂想曲》《一個明星的誕生》等影片，優酷則提前購買了《 蜘蛛人:平行宇宙》等影片的版權。
這也與互聯網平台用戶類型構成豐富有關，文藝片觀眾在視頻平台上是很穩定的受眾類型，這些用戶的存在也提升了會員黏度。
張蔚告訴《財經天下》周刊，奧斯卡獲獎影片在中國受眾人群畫像相對年輕，據燈塔專業版數據，目前的想看人群中年齡在20-24歲的用戶占了38.4%。目前，阿里影業已經安排了《綠皮書》在一部分高校點映。「今天的年輕人太聰明了，閱歷很廣，世界觀很廣，對藝術欣賞的豐富性我都很佩服，所以這個電影跨的年齡程度很大。」張蔚說。
當然，「押寶」從來都不易，最簡單的方法是廣撒網，以努力追求收益最大化。
重回舞台
張蔚完全沒想到，阿里影業和奧斯卡的緣分來的這麼快，當立式話筒後念出《綠皮書》的名字，距離當年「衝擊奧斯卡」那個預言不過一年半。頒獎禮前一天晚上，張蔚幾乎徹夜未眠，到頒獎禮開播，也不敢看，「大家誰也沒有想到」。
聽起來是「幸運」，實際上這一刻已醞釀多年。2015年，阿里影業在美國加州帕薩迪納成立了海外分部，由阿里影業總裁張蔚負責，聚集了一批高學歷、懂電影，且有國際視野的人才。創立初期，主要任務就是與好萊塢的公司進行交流洽談，「這個過程就像談戀愛，是要互相建立信任。」張蔚告訴《財經天下》周刊，三年的成長歷練，讓阿里影業國際化部門積累了經驗，也在好萊塢樹立了口碑。
一個標誌性的進展是:2016年10月，阿里影業成為斯皮爾伯格和他創辦的Amblin Partners的中國合作夥伴，雙方達成戰略合作，阿里影業成為AP戰略股東之一，後者的合夥人中除斯皮爾伯格，還包括Participant Media公司、印度Reliance集團，以及加拿大Entertainment One (eOne) 公司。
AP致力於製作電影、電視和數字娛樂產品，旗下囊括了安培林影視（Amblin）、夢工廠影業（DreamWorks Pictures）和Participant三大品牌，《綠皮書》的主要創作團隊就來自Participant。「Participant是非常獨特的制片公司，經常做一些社會題材的電影，這個公司不是以商業盈利為主要目標運作的，公司的創始人是非常有情懷有理想的人，他希望做這種題材的內容，包括此前的《月光男孩》。」張蔚說。
張蔚透露，阿里影業做國際業務的初衷，也是希望建立一條通路，讓國際電影人能夠銜接到中國觀眾，實際上，這也正是很多國際電影人長久以來的期望。
「斯皮爾伯格導演認為最好的合作夥伴還是本土公司，所以一開始就預留了中國這一部分份額。」張蔚解釋，雙方合作是全方位的，AP旗下不論哪個廠牌出品的電影，阿里影業都是它們在中國的唯一合作夥伴，除了把好項目帶到中國，雙方共同研發的項目也在進行中。
達成合作後，張蔚也進入了AP的董事會。2018年7月，因為被《綠皮書》的故事吸引，雙方敲定了這部影片的合作。
此前，《綠皮書》的劇本研發已進行了多年。「我們一直和好萊塢的合作夥伴說，阿里有很多資源，很多數據，我們有讓好故事被觀眾發現的辦法，但前提是你們要有一個好故事，你們一定要沉下心把前面的好故事做好，阿里才能在後面做更多賦能。」張蔚強調，在研發方面，阿里會給好萊塢合作夥伴絕對的寬鬆度。
半年前，當《綠皮書》決定參選奧斯卡時，考慮到引進過程的複雜，張蔚覺得應該搶奪奧斯卡檔期，希望能在頒獎後一個禮拜內上映。2018年國慶節前，張蔚一邊給阿里影業高層看片，等待決策，一邊帶著影片找到了負責進口片引進業務的華夏電影。
「一通電話都沒有打，看完片，大家就在釘釘群里決定了。」張蔚說，在阿里內部，大家的看法出奇的一致，都覺得故事太好了，一定要上。
華夏電影對這部影片同樣給予高評價，當時，華夏電影負責人直接找到張蔚，說 「這部電影一定要引進，你們不做我們也要做」。
「這個片子有點門檻。」張蔚回憶，「黑人、白人種族題材在中國是沒有過的，又是兩個大男人題材。」由於中國銀幕鮮見這種全新題材，一開始她有點擔心，但隨後，各方看片反饋消除了她的顧慮，「這個片子很神奇，雖然題材新，但是有普世價值觀，本身是很接地氣、很通俗的故事」。
讓好萊塢看到中國觀眾的多樣性，也讓中國觀眾看到好萊塢類型的多樣化，這是阿里影業作為影視互聯網公司的關注重點。
實際上，在近幾年的奧斯卡舞台上，已經出現了幾家互聯網力量，除阿里影業外，還有亞馬遜、Netflix等平台。本次和《綠皮書》同台競爭的《羅馬》，就出自Netflix之手，為了輔助影片中選，Netflix在前期拿出了數千萬美金進行宣傳，一度是奪冠熱門。
「《綠皮書》能獲獎不是運作的結果，在海外評價是很嚴謹的，本身內容好。」張蔚表示，在參選奧斯卡方面，他們完全信任海外合作夥伴在這方面的經驗，接下來，阿里影業將充分發揮影視互聯網公司的能力，幫助《綠皮書》在中國市場找到與之契合的觀眾。
要征服缺乏相關文化基礎的中國觀眾並非易事，但張蔚認為，題材雖新，卻的確有普世價值觀，「阿里影業就是喜歡把不可能的事情做成可能」。
目前，《綠皮書》在豆瓣的評分高達8.9，首日排片已達到了23.6%，遠高於去年上映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水形物語》的排片。
除《綠皮書》外，今年，阿里影業與AP再度合作的《一條狗的使命2》將於今年5月17日在美國上映；與華夏電影和美國勝圖娛樂公司共同出品的好萊塢動畫片《醜娃娃》將於初夏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