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太乙真人講的一口川普,究竟靠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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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知識點》系列篇 文/王事情)

《哪吒之魔童降世》電影開場不到兩分鐘,胖胖的太乙真人和瘦瘦的申公豹組團打變形金剛混元珠。第一個回合,混元珠展現強悍的實力,很快把兩人砸飛。結果太乙真人越戰越勇,很快抓住混元珠兩隻手,並一聲唿哨,召來拂塵纏住兩人,這意思是接下來交給申公豹了。然而混元珠很快開始變形,咔咔兩聲,又是四條胳膊冒了出來。

太乙真人作繭自縛,苦笑一聲,用正宗的川普來了一句,「不要打臉要得不?」瞬間迎來狂風暴雨般的暴擊,被打成了豬頭三。

其實從第一句旁白開始,就覺得發音有問題,到這裡終於確定了,這就是川普,是同樣作為四川人卻堅持和孩子一切對話都用國語的我天天都在說的鄉音!是經常把「shēn」公豹說成「shēng」公豹的我的無奈記憶!

正因為我是個根紅苗正的四川人,才有想著重探究太乙真人何以會說出一口川普的本篇的緣起。

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太乙真人講的一口川普,究竟靠不靠譜? 娛樂 第1張

太乙和哪吒

一、導演的解釋

時針撥回2008年,當年有一部《打,打個大西瓜》的動畫短片風靡網路,被電驢站長評價為「有史以來最牛逼的國產動畫短片,沒有本年度,沒有之一」。

制作者叫餃克力,當然,肯定是網名。

然後就到了現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導演、編劇是一個叫餃子的新人。

無端覺得此人相識,一搜,果然是同一個人。

餃子,原名楊宇,四川瀘州人,作品中出現四川元素是可以理解的。他解釋太乙真人的川普:

太乙真人的道場是在乾元山金光洞,在四川江油市附近。所以我們就把太乙真人的口音做成了「川普」,算是我們的特色。

這個解釋能不能給滿分?

一部優秀的電影宣傳家鄉元素,自然是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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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敖丙大戰

二、江油

2004年,那年楊宇24歲,江油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印了一本叫《哪吒故裡江油》的書。達153頁、13萬餘字,且出自文史資料研究員之手,雖非大部頭,其專業性大抵是不容置疑的。

其中諸篇,都試圖說明一個問題:

江油地區流傳的有關哪吒和太乙真人的傳說要遠遠早於《封神演義》的成書!

他們的主要證據有四:

1、稽之古籍。唐五代時道士杜光庭在《青城山記》中曾寫過:「天倉諸峰屹然三十有六,上有太乙真人洞,一名乾元山」;再就是明嘉靖年間保寧府同知葉松於壬子年(西元1552年)撰《遊天倉洞記》,亦明確記道:「洞在江油西四十裡天倉山上。志曰:‘太乙真人所嘗居,名碧雲宮’。」

2、稽之地名。與哪吒、太乙真人傳說相印證的江油的地名,如陳塘關、乾元山、金光洞、九灣河、翠屏山哪吒廟等,也是傳說早於《封神演義》的有力證據。

3、稽之太乙。現江油金光洞巖壁上有太乙真人石刻神像,太乙真人是《封神演義》中才描寫的神仙形象,而這尊造像經鑒定是南宋時期的產物。

4、稽之信仰。清雍正時《江油縣志·雜記》中記載:「邑有供太子神者,不知何神也?凡人有疑難症,鹹往請之。」這個太子神即哪吒太子。哪吒在民間並無普遍信仰,而在江油卻如此普遍,信仰的形成過程漫長無比,因此哪吒傳說形成於江油。

這四條證據經不經得住質疑,不妨留到下一節來說。我隻說一點,大家就該知道其成色,比之早四年出版的更具專業性及權威性的《江油縣志》上並沒有大肆宣傳「哪吒故裡」的噱頭。僅在卷25有兩筆記載:

其一,第3章第二節「道教」條:

明清以來,翠屏山哪吒廟又為興盛一時的著名道觀……(民國時期)翠屏山哪吒廟有廟產400畝,在江、彰兩縣設有支廟6座。

江油著名特產「中壩口蘑醬油」,即為哪吒廟支廟中壩火神廟清香園創制,曾名噪一時,至今則更負盛名。每年農歷三月初三為翠屏山哪吒廟的廟會,會期三天……

其二,第6章有一篇《金光洞口梭羅樹》。梭羅樹本是月宮之物,西遊中沙僧的寶杖便是「梭羅仙木琢磨成」,為何栽到了金光洞呢?原來傳說太乙真人養了不少神雞,神雞隻棲梭羅樹。哪吒就和孫悟空一起到月宮裡偷來了兩株,又請觀音菩薩以聖水滴之,這才栽種得活。

緊跟著是一篇《附子的來歷》。附子又叫烏頭或附片,傳說古代乾元山一帶人們得病,太乙真人與哪吒兩人以野草藥制成的藥片幫人強身健體,人們以為兩人是一對父子,就稱這種藥為「父子藥」。搞清楚是師徒,就把「父」改成「附」,附即附帶、附麗之意。

四年時間當然不會出現什麼顛覆性的研究成果。江油向以李白故裡知名於世,《江油縣志》作為正統的地方志書,在卷22專門辟出一章寫李白,分為「遺址、遺跡」與「紀念與研究」兩節;而將太乙真人、哪吒記入宗教傳說,正是嚴謹的治史治學態度。這種揚棄態度,在事實上已經說明了《哪吒故裡江油》的性質。後者其實類似民科,先將傳說當成了結果,再遍翻書史采擷有利證據,以推導出這個結論,堪稱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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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油縣志》封面

三、不止江油

爭搶哪吒故裡的地方極多,在省外有天津陳塘莊、南陽西峽縣、武都鎮陳塘關等,在省內,宜賓南廣鎮也被宣傳為哪吒故裡。

也就是說,即使太乙真人真的說四川話,除了是江油口音外,還有可能是宜賓口音。

哪吒紅綾軟綿綿

拿在黃龍身上纏

左纏三轉生貴子

右繞三轉福祿緣

宜賓民間,至今流傳著類似歌謠。

南廣鎮為宜賓市敘州區所轄,離宜賓市區12公里。與江油類似,這裡也充斥著大量與哪吒有關的遺跡,《封神》第12~14回哪吒故事中出現的地名幾乎應有盡有。

南廣古處僰道,關口名字就叫陳塘關;翠屏山,位於宜賓城西,市區有翠屏區;金光洞,位於陳塘關社區興隆街;九灣河,今稱南廣河,為長江第一支流;哪吒古廟,在翠屏山上……等等。

現在去翠屏山上,有一座規模龐大的哪吒行宮,為1991年重建。傳說臺灣嘉義市太子宮主持黃樟夜夢哪吒及其行宮,上大陸尋訪數城,來到宜賓翠屏山上,正與夢中景色一一對應。其後海峽兩岸哪吒信徒仗義疏財,修成後,這裡被認定為唯一的哪吒祖廟,每年哪吒生日,都有信徒來此祭奠。

這裡也有兩處有意思的證據:

1、陳塘關毗臨東海,宜賓為何沒在海邊?

原來傳說四海龍王被哪吒所迫,一夜間將海水東退一萬裡,正好是今天宜賓到東海的距離。而與宜賓比鄰的自貢,古稱自流井,自漢朝時就盛產井鹽,其鹵水就是海水濃縮而成,說明曾經宜賓比鄰大海。

2、哪吒助周滅殷的故事,與僰侯助周滅殷的史實正好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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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子牙和楊戩哪吒

四、脆弱的證據

無論是江油還是宜賓,他們給出的證據都是脆弱的。

先看江油的四條。

第一,唐人杜光庭的《青城山記》裡是找不到這句話的。而這句話又確實出自杜光庭筆下,怎麼回事呢?

清朝雍正至嘉慶年間官修的《四川通志·卷24》有江油縣天倉山,下有註釋:

在縣西七十裡,接平武界,上有天倉洞、太乙真人祠。杜光庭《青城山記》:天倉諸峰,屹然三十有六,一名乾元山。

我們可以看到,大約杜光庭確實寫過這句話,但絕對沒說山上有太乙真人洞。作者在這裡進行了移花接木,技巧性的把上下兩句話揉合到一起,將太乙真人出現的時間直接推到了唐朝。事實上,清修《四川通志》時,《封神》一書已風靡天下,書中既然寫太乙真人住在乾元山,那麼太乙真人祠的修建已是必然,這是通俗文學影響世俗信仰的典型現象,就像貝加爾湖(古稱北海)還有申公豹和聞仲廟呢,你能說貝加爾湖是他們的道場嗎?

乾元山的名字也很有意思,這並非獨創性的詞語,而是《周易》中就有的具有普遍性的現成名詞。《易》第一卦為乾卦,卦曰「乾,元亨利貞」,又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我國元朝的國名就來自這句話。人們看見一座大山,為了極狀其高大、極言其雄偉,以「大哉乾元」來命名,可以說不要太正常。非要生拉硬扯硬往太乙真人頭上套,也不怕貽笑大方?

第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些地名比《封神演義》成書更早,反而《封神》風行後,因乾元山而有接下來一系列地名更靠譜。

第三,我絕對相信那尊經像是南宋時期的產物,只是那尊造像恐怕該叫太乙救苦天尊而不是什麼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這個形象幾經嬗變。太乙,又稱太一或泰一,被視為天地元氣、萬物起源,漢武帝時被尊為至高神,所謂「天神貴者泰一」。南朝梁陶弘景所編《真靈位業圖》中有玉天太一君、太一玉君之神,北宋時被稱為太一神君,南宋金允中編的《上清靈寶大法》稱為東極青華太乙救苦天尊,《封神》中太乙真人的形象,實際就來源於此。

從人物形象上說,太乙救苦天尊和太乙真人當然毫不相關;但從文學范疇上講,兩者確是一人。江油金光洞之像,塑成於南宋,正好符合上述記載,所以他只能叫太乙救苦天尊。

第四,清朝雍正年間的縣志也不足為憑。《封神》成書時間,公論成於明隆慶、萬歷年間,著者乃欲與其時已風靡天下的「水滸、西遊鼎足而三」,很快它自己也成了超級暢銷書。清代《封神演義》的版本多達十幾種,頗受時人所重。

道光年間的《翼駧稗編》記載,清時貝加爾湖邊立有兩廟,一廟供申公豹,因為《封神》原著中,這位哪吒口中的申公公最後填了北海眼,古籍中的北海即今貝加爾湖;一廟奉聞太師,這大抵是因為原著中聞仲曾掃北海十五年,滅怪除妖、斬逆剿賊,後封雷部正神,英風烈烈、國之忠臣。兩廟都頗為靈驗。

事實上,《封神》對傳統神話的重塑遠在《西遊記》之上,根據《中國行業神崇拜》統計:

抽龍筋做絳帶的哪吒被絳帶業奉為祖師,殷紂王的太師聞仲被糕點業奉為祖師,武成王黃飛虎被老羊皮奉為祖師,火龍島焰中仙羅宣被冶鑄業、煤炭業奉為祖師,殷紂王之子殷郊被與騾馬有關的行業奉為祖師,斬將封神的薑太公被漁民奉為祖師,請薑太公坐「鸞輿」的文王被洋車夫奉為祖師,比幹、趙公明被工商各業奉為文武財神。

太乙真人也成為了蛋商行的祖師:

據《武漢工商經濟史料》第一輯《武漢蛋商行業簡述》一文載,清朝晚期,武漢出現了專門經營鴨蛋銷售的「鴨蛋老行」,並成立了混元公所。混元公所創自同治年間,所中供有太乙真人神位。

江油、宜賓、天津等地,煞有介事的哪吒故事,那些一本正經的地名,所產生的原因大抵類此。《封神》流傳到當地後,人們發現當地的乾元山竟與太乙真人的道場重名,於是大喜過望,左看右看發現某座山的山勢像龍脊,便訛為哪吒抽龍筋之處;而隨便一條河,自然就是九灣河了。然後依次是靈鷲山元覺洞、骷髏山白骨洞、翠屏山哪吒行宮等地名,總之原著哪吒故事中出現的地名一個也不放過,都得有。

但其實,這玩意兒就怕較真,有山有水的地方數不勝數,山的形狀千奇百怪,要找出一道像龍脊似的嶺實在太容易,而九灣河什麼的只要是河就可以。所以我們完全應該理解,為什麼有那麼多地方來爭哪吒故裡,不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什麼了不起的證據,而只是這些證據太容易找到了。

那些所謂考證基本沒有任何價值,用來宣傳旅遊是極好的,用來作為嚴肅史料只會笑料百出。

比如宜賓給出的兩條證據,就著實讓人啼笑皆非。

1、海水東退一萬裡

眾所周知,哪吒鬧的是海,原著寫得清清楚楚,他洗澡的九灣河是在東海口上。四川是內陸省分,不會有海的,於是他們編排了這個傳說。

在漫長的時間征程中,平地確曾聳為高山,滄海也確曾變為桑田,但那是幾億年前的地殼運動造成的。在現代社會,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都聽說過地殼運動這個名詞,問題是明朝人知道嗎?

封神作者許仲琳或陸西星兩位老先生,是如假包換的明朝人,受時代所限,他們又怎會知道地殼運動?就算他們是宜賓或江油人,也絕不會無知到視故土水土如無物,虛構出離家鄉十萬八千里的海洋故事。若沒見過那些排山的海浪、那些真正的吞舟之魚,又如何能寫出屬於大海的激情?人的想像力,總會受見識所限,還珠樓主幼時為峨眉勝景吸引,就寫了《蜀山劍俠傳》,而絕不會寫出一套《海洋劍俠傳》。

現代人則有可能,現在物質生活豐富,可以到處旅遊,可以體驗高山和海洋,可以體驗天空和河流;序言也豐富,不懂的可以搜索,半吊子的可以瞎編。是有可能鼓搗出《封神演義》的故事的,但現代人受制於古典文化水準,寫出來的東西最多是本洪荒流,能編兩首打油詩,是沒有那種古色古香的韻味的,因而也不可能成為傳世之作。這仍然是受制於時代的明證。

封神作者即使不是許、陸兩位,也定是江浙等沿海一帶人。很簡單,江南有書坊(相當於現代的出版社),有市場,而內地什麼也沒有。據《少室山房筆叢》:

凡刻之地有三,吳也,越也,閩也……其精,吳為最;其多,閩為最,越皆次之。

據統計,有明一代,全國書坊總計246家,而南京、杭州、蘇州三地獨占103家。現在我們看到的三言二拍、四大名著(在清代,紅樓後來擠掉了金瓶的位置)、四遊記等等白話小說,都出於江南。不客氣地說,除了江南之地,在明代中後期如火如荼的圖書市場,北京也擠不進去,更別說宜賓、江油這些十八線府縣了。

2、哪吒助周滅殷

托塔天王、二郎神、哪吒都是產生於唐代的毗沙門天王信仰,外來神祇進入中國,必然要進行中國化的改造,後來天王變成了李靖做,二郎神變成了楊戩做,而哪吒從始至終都沒更名字。

哪吒,原本寫作那吒,梵文全名是Nalakuvara或Nalakubaia,佛教典籍中出現的那羅鳩婆、那吒鳩跋羅、那吒俱伐羅、那吒天王、那拏天等,都指的是哪吒。

元明雜劇《二郎神醉射鎖魔鏡》、《猛烈那吒三變化》等,都寫到了這位毗沙門三太子。至於具體的演變,早有人寫過了,網上一搜一大堆。而這裡想強調的是,所謂「哪吒助周的傳說源於僰侯助周」乃是生拉硬套。

哪吒一個外國人,經過了幾百年才與父兄一起拿到中國綠卡,要不是《封神演義》劇組把他拉了進去,恐怕早已銷聲匿跡。因為他客串了一把封神戲,就把他往僰侯助周伐紂的史實上靠,是很無聊的事。這就好像一個今天生活在中國的外國友人,你要編故事,把他寫進《虯髯客傳》這種唐傳奇裡沒什麼問題,要說他真的和唐朝建國有關,那不是胡鬧麼?

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太乙真人講的一口川普,究竟靠不靠譜? 娛樂 第5張

影視劇中哪吒形象

五、總結

先申明,因為孩子太喜歡《哪吒》這部電影,身高130以下兒童免票,需要大人陪同。所以借他的光,我至今已經三刷,本篇文章對電影並無惡意。我也很喜歡。

太乙真人的四川話確實為本部影片添色不少。那麼,他的四川話靠不靠譜呢?

依封神的脈絡來說,是靠譜的,畢竟乾元山擺在那兒。

只是,請別考證。

比較公允的結論是:太乙真人無所謂道場,而哪吒無所謂故裡,任何試圖用《封神演義》來證明這兩點的,都是蹭熱點。

其實本來就是虛構出來的人物,實在沒必要為個故裡爭得不可開交。

心安處,哪裡都是家鄉;

喜歡哪吒,哪裡都可以是三太子的故裡。

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太乙真人講的一口川普,究竟靠不靠譜? 娛樂 第6張

我和孩子成了三刷黨


引用資料:

《哪吒故裡江油》;

《江油縣志》,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初版;

《中國行業神崇拜》,李喬著,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0年6月1版印;

《明代中後期江南地區坊刻圖書的傳播研究》,吳東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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