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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綠流
按:本來是準備寫《陰陽師》的影評,但越寫就發現想寫的地方越來越多,電影的內容反而不重要了。角色、演員、原著還有背後的文化圈,無數有趣的靈魂碰撞出火花,好玩得很,超有料。
2018年,日本花滑小將羽生結弦在平昌冬奧會上舞出一支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的冰上《陰陽師》,選用了野村萬齋主演的電影《陰陽師》的配樂,羽生一襲和風濃鬱的服飾也是由電影中安倍晴明的狩衣改成,更用上了安倍晴明念咒時的「掌管天地人」經典手型。這首曲子出自梅林茂之手,他也是《花樣年華》、《一代宗師》的電影原聲配樂者。
賽後,羽生圈粉無數,解說員亦不能抑制住激動之情,用無數詩句連連讚嘆:「命運對勇士低語:你無法抵禦風暴;勇士低聲回應:我就是風暴。」
其實早在2015年,羽生結弦第一次選用這首曲子演出之前,他和野村萬齋有過一次談話,請教表演的技巧,羽生全程都緊張激動,真是一個可愛認真的小朋友。野村萬齋這次不是作為電影演員,而是以他的本職身份狂言師和羽生結弦交流。1966年出生的野村萬齋3歲就開始了狂言劇的學習和表演,1994年出生的羽生結弦也是4歲幼齡就開始了學習滑冰,狂言和滑冰,都強調基本功要穩,在此基礎上,按照自己的理解,給每一個形態添加意義,做出令觀眾印象深刻的動作。
電影《陰陽師》第一部2001年上映,第二部2003年上映,那時候羽生結弦不滿十歲。正是這部影片讓安倍晴明的形象深入人心,成為cosplay和遊戲的絕佳素材。
《陰陽師》的原著作者夢枕貘說安倍晴明必須得是野村萬齋來演,不然不拍都可以。就好比李碧華說《胭脂扣》的十二少,《霸王別姬》的程蝶衣必須得張國榮來演一樣。不僅僅是演員,而是帶給作者創作靈感的繆斯。
說起來,《霸王別姬》的導演是陳凱歌,陳凱歌後來拍《無極》請到真田廣之演將軍,真田廣之在《陰陽師》中演了晴明的死對頭;再後來,陳凱歌又拍了《妖貓傳》,原著作者就是夢枕貘,《妖貓傳》中的日本友人阿倍仲麻呂還是安倍晴明的遠親呢。(妖貓傳,日相安倍晉三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故事)
歷史上的安倍晴明生於921年2月21日,是平安時代有名的陰陽師。陰陽師的本職是用中國傳入的陰陽五行為皇家觀星堪輿,也主持祭祀,類似於中國的欽天監,他們精通天文和占卜,有的也擅長方術。晴明是當時最著名的陰陽師,深受天皇信賴。他獨創了祈禱咒符「桔梗印」,用五角星象徵宇宙萬物天地五行,也被稱作晴明符。
晴明在民間傳說中漸漸被神化,11世紀的歷史傳記《大鏡》和民間傳說《今昔物語》中就講述了許多晴明的故事。例如晴明採用「十二神將」 占卜推算,這是中國六壬法中配合「黃道十二宮」十二月將所需的神將,但民間卻將之神話為晴明所使役的十二式神,傳說晴明在家中沒有其他人時使用式神,家里明明沒人在,門窗卻能自動開關。
夢枕貘的小說《陰陽師》更是讓晴明成為了福爾摩斯式的人物,他所處的平安時代「妖魔鬼怪不住在水遠山遙的森林或深山窮谷中,無論是人,是鬼,是陰魂,都同時存在於京城暗處,有時甚至屏氣斂息與人同居一個屋簷下。」在這種情況下,晴明不但能夠夠念咒降妖除魔,還要使用法術解決一個個靈異的疑團。
《陰陽師》採用了雙男主模式,晴明的搭檔源博雅擅長樂器,能用音樂感染人、鬼的靈魂。歷史上的源博雅是醍醐天皇之孫,他主動放棄皇室身份,降為臣籍,賜姓「源」。源博雅精通多種樂器,醍醐天皇教他彈箏,敦實親王教他郢曲,最擅長大篳篥,有「雅樂之神」之稱。
史料中,尚看不到源博雅和安倍晴明有交往,但在夢枕貘的小說中,他是晴明辦案的好幫手,正如福爾摩斯的華生。小說中博雅的呆萌耿直和晴明的聰明飄逸互補,不失為一對好基友。
安倍晴明是個妙人,很難簡單概括出他的性格,他懂得塵世間的一切規則,並不排斥俗人俗務,卻能超脫塵世,保持精神的獨立,有一種玩世不恭的名士風流,但更深刻,「我並不會特別愛誰或怨誰,時間一過就是夢幻一場」。作為朝廷官員,他對朝政始終保持著清醒和疏離,他說:「我對驅鬼沒有興趣,並不是鬼魅是人民陷入水深火熱的」。他精通方術,對方術的理解中不無哲學思考,「這世上最短的’咒’正是’名’,舉凡人、事、物、山、海、川、鬼、怪、神、仙、魂、靈等,有’名’者皆已受’咒’的束縛」,電影里,晴明和博雅兩個名字,就是相互的「咒」,第一部博雅為晴明而死,第二部晴明為博雅不惜生命,偉大的友誼,感天動地。晴明有了博雅,才意識到,人間並非不值得。
傳說晴明的母親是狐妖,所以小說和電影都強調了晴明臉似狐貍這個特徵,晴明曾在走夜路的時候嚇唬博雅「你知道我現在的臉是什麼樣的嗎?」博雅被嚇得半死之後,還是很堅決地說:「即使你是妖怪,我博雅也站在你這一邊」。
晴明的扮演者野村萬齋的眼角眉梢很有亞洲古典美男子的韻味,和晴明「狐貍臉」的設定也十分神似。他在塑造晴明時,用專業技能為晴明設計了的經典動作。第一部中晴明入陰陽道為博雅換命,他跳起《泰山府君舞》,舞蹈動作結合了太極拳招式。第二部,晴明為召喚天照大神而跳《天宇受賣之舞》,舞蹈動作則出自他熟悉的狂言。(原著作者夢枕貘自己想看萬齋跳舞,特地設置了這個情節。)
《天宇受賣之舞》源自於日本的創世神話,《古事紀》曰:「方伊邪那岐命洗禦左目,所生之神,天照大禦神;次,潔右禦目時,現月讀命;再次,淨其禦鼻之時,所成神名,建速須佐之男命。」此處省略無數小故事之後,直接跳入這一段劇情:太陽神天照躲進了天之巖戶,導致天地人間失去光明,其他八百萬神商量出了一個辦法騙她出來——請舞神天宇姬「於肩帶掛天香山影蔓草,發上纏天之真折蔓草,手持草結天香山之小竹葉」 在天之巖戶前跳舞,「手舞足蹈,踏桶成聲,若神靈附體之狀,露其雙乳,衣裳垂至下體。是以高天原動而八百萬神哄然齊笑。」天照聽到笑聲,感到好奇,伸出頭去查看,早早蹲守天之巖戶旁邊的天手力男神一把把她拉了出來,從此光明重現。
這場舞蹈被視為日本所有藝能的起源,能劇《三番叟》中《鈴之段》的持鈴舞據傳也源自此舞。對狂言師而言,「《三番叟》可說是狂言師的根源」,它最初是「能」的表演劇目,祈求天下太平、五谷豐登的神舞(近似於大陸的儺戲),後被引入文樂和歌舞伎表演。因為能與狂言同源,所以在能的《三番叟》中,規定由能樂師擔當「翁」和「千歲」的角色,由狂言師擔當「三番叟」。所以萬齋將《三番叟》里狂言師的舞蹈動作融入了電影中的《天宇受賣之舞》。
因為這是女神所跳的舞蹈,所以《陰陽師2》中晴明按照傳統要把自己裝扮成女性,垂下頭髮,頭飾楊桐枝冠,手持金鈴,塗口紅,在雅樂之神源博雅的伴奏之下起舞。舞蹈中不但有狂言的元素,萬齋還研究了歌舞伎女形的裝扮方法融入其中。這場原始版本半裸的女裝舞蹈,在藝術家的即興創作之下,剛柔並濟、充滿了美與力,超越性別。
(這個《三番叟》是融合了現代科技的改編版,只取了其中一個片段。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搜 「二人《三番叟》」的39分鐘版,其中另一位演員是歌舞伎大師市川染五郎,他妹妹是著名女演員松隆子。)
《陰陽師》在影片結尾處,還特地介紹了狂言。這部電影的功勞,不止是為觀眾送上了一個鮮活的安倍晴明,也使得日本傳統的狂言劇為年輕人、外國人所了解。
狂言和能劇,都是從猿樂衍化發展而來,狂言一般穿插在能劇之間表演,能劇的題材偏沉重,情節緊張,狂言相反,多從民間生活取材,大量運用民間的俚語,屬於滑稽短劇。最初的狂言流派有「大藏流」,「鷺流」與「和泉流」,「鷺流」在江戶時代已經失傳;大藏流以正統的演出風格著稱;和泉流在表演上偏浪漫主義,野村萬齋就出自和泉流中的野村萬藏家。
狂言師野村萬齋的父親野村萬作被稱為「人間國寶」,而他被稱為「未來國寶」。他本名野村武司,曾用這個名字出演過他的電影處女作,黑澤明執導的大名鼎鼎的《亂》,飾演鶴丸。1994年,他承襲曾祖父・五代目萬造的隱居名-萬齋,成為二代目野村萬齋。
日本在傳統藝術領域如相撲、落語、狂言與歌舞伎等都是家族世襲的,所以保留了襲名的傳統,後代中的佼佼者能沿襲使用先人的名號,為了區分,就在襲用的名號前加上「某代目」。
野村萬齋不僅表演傳統的狂言,也多次嘗試其他戲劇,如《哈姆雷特》、《暴風雨》、《麥克白》、《浮士德》,也嘗試將狂言和其他戲劇相結合,如改編自莎劇「The Merry Wivesof Windsor」的《法螺侍》。他28歲時留學英國,修習莎士比亞劇,演的莎劇頗多。
他也出演電視劇,有《花之亂》、《安久利》、《蒼天之夢》等。《陰陽師》是他第一部擔任主演的電影,他演的電影不多,畢竟不是本職,但每一部都很好看。還給動畫《起風了》配音。挺好玩的一件事,2016年日本自己拍的特攝版電影《新哥斯拉》中,他出演動態捕捉角色‘正宗哥斯拉’本拉,他們文化廳長官後來聽說這事簡直不敢相信,用DVD看了三次來確認。不知道各位觀眾朋友從哥斯拉的小短手中是否看到狂言的動作了呀?
這位全面選手已經不只是文體兩開花了。甚至客串兒童節目,那檔節目里他用狂言的形式唱兒歌,坂本龍一彈鋼琴伴奏,真是,我的次元壁都要炸裂了。
上綜藝節目也超放得開。
另外呢,他最近有部舞台劇,相信很多中國觀眾會感興趣,叫《上海月亮》,野村萬齋飾演魯迅,廣末涼子飾演許廣平。他和中國的淵源還挺多的,2009年 5月友好訪華,在北大講解狂言文化,並在長安大戲院公演了《三番叟》、《棒縛》與《茸》。2017年,中國的昆曲和京劇藝術家在東京國立能樂堂和日本藝術家同台表演《楊貴妃》,野村萬齋表演了間隔狂言。2018年,是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40周年,野村萬作帶領一家三代人再次來到中國演出,萬齋在採訪中提到他知道很多觀眾是因為喜歡《陰陽師》而認識到狂言的,還說:「父親和我正在策劃新的現代版狂言劇目,下次我們會帶新狂言作品來華演出。」
還有啊,2020年,東京奧運會及殘奧會開閉幕式的總導演兼創意總監也是他,音樂總監是椎名林檎。他在平成最後的紅白歌會上還特地宣傳了一下。真是充滿期待啊。
一想到我喜歡的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也因為喜歡了這些有趣的人,感到無比幸福。希望能一直保持這種激情吧,畢竟人間的月色真美啊。
(文中圖片來自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特別鳴謝張三哥對本文的指點)
(圖片來自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