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給兒子的12段人生告白

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

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捆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夥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

我們自己心里的痛苦不會因為這個世界有更大或者更「值得」的痛苦而變得微不足道;它對別人也許微不足道,對我們自己,每一次痛苦都是絕對的,真實的,很重大,很痛。

你小的時候,我常帶你去劇場看戲,去公園里喂鴨子,在廚房里揉面團,到野地里玩泥巴、采野花、抓蚱蜢、放風箏,在花園里養薄荷、種黃瓜,去萊茵河騎單車遠行。現在你大了,自己去走巴塞羅納,看建築,看雕塑。安德烈,我和席慕蓉的看法是一致的:上一百堂美學的課,不如讓孩子自己在大自然里行走一天;教一百個鐘點的建築設計,不如讓學生去觸摸幾個古老的城市;講一百次文學寫作的技巧,不如讓寫作者在市場里頭弄髒自己的褲腳。玩,可以說是天地之間學問的根本。

母親想念成長的孩子,總是單向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孩子奔向他人生的願景,眼睛熱切望著前方,母親只能在後頭張望他越來越小的背影,揣摩,那地平線有多遠,有多長,怎麼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父母親,對於一個20歲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棟舊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為你遮風擋雨,給你溫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會和房子去說話,去溝通,去體貼它、討好它。搬家具時碰破了一個牆角,你也不會去說「對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視若無睹的住慣了的舊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後,你才會回過頭來,開始註視這座沒有聲音的老屋,發現它已殘敗衰弱,逐漸逐漸地走向人生的「無」、宇宙的「滅」;那時候,你才會回過頭來深深地註視。

在那個電光石火的一刻里我就已經知道:和你的緣分,在這一生中,將是一次又一次地看著你離開,對著你的背影默默揮手。以後,這樣的鏡頭不斷重復:你上中學,看著你沖進隊伍,不再羞怯;你到美國留學(微博) ,在機場看著你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插,等著你回頭一瞥,你卻頭也不回地昂然進了關口,真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畢業,就是離開。是的,你正在離開你的朋友們,你正在離開小鎮,離開你長大的房子和池塘,你同時也正在離開你的父母,而且,也是某一種永遠的離開。當然,你一定要「離開」,才能開展你自己。

所謂父母,就是那不斷對著背影既欣喜又悲傷、想追回擁抱又不敢聲張的人。

你弟弟也是在他14歲的時候,開始不再像「孩子」,而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種翩翩少年的矜持。我不說破,但是在一旁默默地欣賞。我驚訝,「成長」這東西多麼纖細、多麼複雜啊。誰都可以看見一個男孩子長高了,細細的鬍子冒出來了,聲音突然改變了,鼓鼓的孩兒臉頰被棱角線條取代,但是人們不會注意到他眼里的稚氣消失,一股英氣開始逼人;人們也不會發現,他的穿著、他的顧盼、他的自我,敏感得像女高音最高的一個音符旋繞在水晶玻璃上。他的領子豎起或翻下,他的牛仔褲皮帶系在腰間的哪一個高度,他穿恤衫還是襯衫,襯衫尾紮進或露出……所有的細節都牽引著他的心的跳動。而你我之間,安德烈,是有差距的;那個差距既是世代之差,也是文化之異,甚至是階級的分野。

我實在以你有正義感和是非的判斷力為榮耀,但是我也願你看清理想主義的本質──它是珍貴的,可也是脆弱的,容易腐蝕腐敗的。很多人的正義感、同情心、改革熱情或革命衝動往往來自一種浪漫情懷,但是浪漫情懷從來就不是冷酷現實的對手,往往只是蒙上了一層輕霧的假的美麗和朦朧。我自然希望你的理想主義比浪漫情懷要深刻些。

全球化的趨勢這樣急遽地走下去,我們是不是逐漸地要摒棄「每一個人一定屬於一個國家」的老觀念?愈來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化和語言,沒有國家;很可能他所持護照的國家,不是他心靈所屬的家園,而他所願意效忠的國家,卻拒絕給他國籍;或者,愈來愈多的人,根本就沒有了所謂「效忠」的概念?

什麼樣的工作比較可能給你快樂?第一,它給你意義;第二,它給你時間。你的工作是你覺得有意義的,你的工作不綁架你使你成為工作的俘虜,容許你去充分體驗生活,你就比較可能是快樂的。

當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給你快樂。

如果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為自己找心靈安適之所在,那麼連「平庸」這個詞都不太有意義了。「平庸」是跟別人比,心靈的安適是跟自己比。我們最終極的負責對象,安德烈,千山萬水走到最後,還是「自己」二字。因此,你當然更沒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為了符合上一代對你的想像而活。

沒名的,我尊敬那些扶貧濟弱的人,我尊敬那些在實驗室里默默工作的科學家,我尊敬那些抵抗強權堅持記載歷史的人,我尊敬那些貧病交迫仍堅定把孩子養成的人,我尊敬那些在群眾鼓噪中仍舊維持獨立思考的人,我尊敬那些願意跟別人分享最後一根蠟燭的人,我尊敬那些在鼓勵謊言的時代里仍然選擇誠實過日子的人,我尊敬那些有了權力卻仍舊能跪下來親吻貧民的腳趾頭的人……

如果買耐克球鞋的人會想到耐克企業怎麼對待第三世界的工人,如果在買漢堡的時候,有人會想到賺錢賺死的麥當勞,付給香港打工仔的工錢一小時還不到兩塊美金,如果買愛斯匹靈頭痛藥的人,在買的時候會想到,這些跨國藥廠享受巨大的利潤而非洲染了愛滋病的小孩根本買不起他們的藥。如果帶著這種覺悟和意識的人多一點,這個世界的貧富不均會不會比較改善?

我從來不給路上伸手的人錢,因為我不覺得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讓每個人都有「問題意識」才是重點。可是我自己其實是又軟弱又懶惰的,說到也做不到。就這樣了。

無法表達自己的人──不論是由於貧窮,或是由於不自由,或者單單因為自己心靈的封閉,而無法表達自己的人,我最同情。

為什麼這樣回答?因為我覺得,人生最核心的「目的」──如果我們敢用這種字眼的話,其實就是自我的表達。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邪惡,多到你簡直就不知道誰最值得你同情:非洲饑餓的小孩嗎?某些伊斯蘭世界里受壓迫的婦女嗎?被邪惡的政權所囚禁的異議份子嗎?而這些人共有一個特徵:他們都無法追求自己的夢想,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無法過自己要過的人生。最核心的是,他們表達自我的權利被剝奪了。

中甸把自己的名字改為香格里拉,有點像……孔雀說自己是麒麟。何必呢?活在人們的想像里,麒麟永遠煥發著無法著墨、不能言傳的異樣光彩;一落現實,想像馬上被固化、萎縮、死亡。

當威權政治和貧窮一起撒下天羅大網把你罩住的時候,品味,很難有空間。因為,請問品味是什麼?它不就是細致的分辨、性格的突出,以及獨立個體的呈現嗎?

哈伯瑪斯的學生,法蘭克福學派的阿多諾,曾經說,Kitsch就是緊緊抓住一個假的感覺,把真的感覺稀釋掉。昆德拉的說法更絕:Kitsch讓兩顆眼淚快速出場。第一顆眼淚說:孩子在草地上跑,太感動了!第二顆眼淚說,孩子在草地上跑,被感動的感覺實在太棒了,跟全人類一起被感動,尤其棒……

編輯:王 姣

責編:王雪琴

審核:黃 艷

龍應台給兒子的12段人生告白 撩妹招式 第1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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