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昆明,部隊醫院,醫護人員在緊張忙碌。
這是1986年的一天,直升機從前線送來了危重傷員、61師183團一營機槍連班長張占虎。為了避免感染化膿,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急需給他做截肢手術。
張占虎躺在手術臺上,完全失去了知覺。手術很快結束,張占虎蘇醒過來後,一臉茫然:這是什麼地方?陣地呢?哨位在哪?戰友們呢?他想活動一下身子,但右腿沉重得像一座山。
過了一些天,護士給他送來了幾封信,他急忙打開了。以下是他的信件摘錄及參戰歷程。

第一封是哥哥的信:你要對家裡說實話
弟弟:……家裡一切都好,父親的病基本上全好了,不必惦念。你最近情況怎麼樣?來信詳告。咱們家的人都是經過風險的,你不管有什麼事,都要對家裡說實話……
家裡的來信,幾乎每次都有這樣的要求,要他說實話。這次張占虎當然不能說自己負傷了的實話,至少現在不能說。
1985年9月,部隊準備赴南疆輪戰。有的戰友在信中說了部隊可能參戰的事,有的家長非常焦慮,趕到部隊來看望送行。張占虎決定不給家裡說,可是又想,部隊要千里迢迢赴雲南前線,時間那麼長,家裡沒有自己的消息,會非常擔心,一點不告訴不行,可又不能抖露部隊的軍事行動。他想了一個辦法,告訴家裡說,自己要隨部隊到很遠的地方去演習,時間比較長,生活比較苦,危險比較多等等。
哥哥和父親收到信,沒發現什麼異常,可又覺得有言外之意。父親和兩個哥哥道不出個子醜寅卯,父親對老大說:「占雄,咱們沒當過兵,搞不清什麼意思,你去問問咱村上幾個復員兵,人家一看就清爽了。」
過了一會,老大回來了,父親問:「咋樣?」老大答:「虎子八成是上前線打仗去哩!」
父親的心懸了起來,全家開了家庭會,父親堅持要去看兒子,可身體不好,最後商定,讓老大代表家裡,去甘肅的部隊探個虛實,如果真是去打仗,也代表親人送個行。
哥哥風塵仆仆趕到了部隊,張占虎吃了一驚:「哥,你怎麼來了?」哥哥怪弟弟:「誰叫你不說實話!」
哥哥的部隊之行,解了全家的疑團,也轉告了父親的囑咐,卻也給家裡留下了「後遺症」——占虎的來信,不會說實話。

第二封是連長的信:占虎,連長對不起你
虎子:你好!我托人給你帶來兩箱水果罐頭等食品,你一定好好保養身體,我和全連同志盼望著你早日返回連隊。占虎,連長對不起你,要是我再組織好一點,你就不會負傷的。現在我每天晚上躺到床上,都會想到你,對你的傷放心不下……
張占虎看了連長的信,淚水滴在信紙上。是啊,全連當時只有他一個人重傷,還失去了一條腿,連長怎能不痛心呢?可也不能怪連長啊。這個責任誰負呢?只能是越軍!
張占虎很慚愧,認為自己沒完成好任務,對不起連長。張占虎個頭高,在山區長大,能吃苦,心眼又靈活,當兵沒多久,連長就很喜歡他。部隊參戰開赴集結地區後,艱苦、繁重、緊張的戰前訓練開始了。這時,張占虎已從重要人員培訓隊回到連隊,擔任班長。連長一見面就說:「咱們一機連沒第二個占虎啊,你是一隻‘虎’,虎年顯虎威,這回就看你的啦!」
戰前訓練最後階段,連隊組織考核。全副武裝5公里越野比賽,張占虎得了第一名。高射機槍分解結合,張占虎分解用時14秒,結合用時18秒,又是第一名。

張占虎所在的183團是一個英雄的團隊,被譽為「鋼鐵團」
上前線接防陣地,全連幹部戰士都對著錄音機錄「遺言」,張占虎說:「我願把最後一滴血灑到前沿陣地,咱們戰場上見!如果我犧牲了,請按我們民族的習俗安葬我。完了!」
幾天後,連長帶領全連班長重要人員去接防。在最前沿,連長對張占虎說:「這個陣地是之前輪戰部隊留下的優秀陣地,和相鄰的陣地形成犄角之勢,關係重大,就交給你們班吧!」
張占虎說:「連長放心,只要有我在,陣地就在!」

第三封是戰友的信:咱們不能沒有你
班長:你好!咱們全班戰友十分想念你,真想看看你。聽連長說,醫院已給你做了手術,手術順利吧?如果以後再做手術特別疼痛的話,你就喊,喊一喊可以減輕痛苦,別管它醫院肅靜不肅靜的。班長,我們多麼盼望你能早點回到哨位上來啊!班長,你還能回來嗎?我們離不開你,咱們班不能沒有你啊……
他們班在陣地上共5個人,其中有2個比他早一年入伍,有一個比他早當兩年兵,再有一個是新兵。有兩人是部隊開進前從後勤崗位加強過來的,不太懂軍事技術,張占虎這個班長不太好當。他沒高招,就兩個辦法,一是真心換真心,二是以身作則,用實際行動帶動大家。
連隊接防陣地後,決定加修改建工事。「寧可構工累死,也不讓炮彈炸死!」全班利用一個半月的戰鬥間隙,加固了所有貓耳洞,加厚了全部防炮層,又增修了4個工事,挖了1個防炮洞。為了防止越軍特工偷襲,張占虎想了個點子,在哨位附近的有利地形上,修了一個假工事,以便「引魚上鉤」。這個假工事看上去和真的一樣,而他們的真工事又十分隱蔽,不易發現。後來,越軍幾次去摸那個假工事,遭到真工事裡的突然打擊,吃了大虧。
第一次戰鬥,大約發生在凌晨1點鐘,新兵陳君明捅了捅他:「班長,外面有人哩!」張占虎示意陳君明別出聲,輕輕把子彈推上槍膛,從工事縫隙中往外觀察,迅速朝人影出現的地方投手榴彈,又端起沖鋒槍掃射,越軍拼命逃了。

61師師長劉登雲

61師政委張海陽(右二)
有段時間,他們班在陣地上搞不到水喝,戰友好幾天沒洗臉,張占虎帶上陳君明、周春泰到山下背水。回來的路上,突然一顆手雷徑直扔到周春泰腳邊,張占虎大喊一聲「臥倒」,一腳把手雷踢了出去,手雷在不遠處爆炸了,炸起的碎石土塊砸在他們的頭盔下,發出丁零當郎的響聲。周春泰說:「多虧班長動作麻利,要不然咱們3個都完了!」
1986年5月21日凌晨2點左右,越軍特工又向張占虎的哨位摸來。張占虎開始隻聽到輕微踩樹葉的聲音,接著看到有幾個身影在走動。他決定把越軍放近了再打,突然,越軍投了一枚手榴彈過來,他立即翻身躲開,但腿部被炸傷了。他忍著疼痛不吭聲,等那幾個黑影爬到近處,他準確地投出手榴彈,隻聽得幾聲慘叫,越軍退了回去。
大約凌晨4點,越軍又來了,交火之後,越軍將一顆手榴彈扔到張占虎的身後。一聲爆炸,張占虎根本顧不上觀察,仍用沖鋒槍朝敵人射擊。直到陳君明喊,才發現自己的右腳被炸斷了,斷腿處鮮血噴射。
他失去了知覺,戰友們將他緊急抬下了陣地。醒來時,連長、營長、團長和政委都先後來看望他。

第四封是自己的信:要讓明天充滿陽光
張占虎告別了昆明部隊的醫院,他忘不了醫院的白衣天使。他做了3次手術,前前後後都是楊護士照料的。離開醫院前,楊護士給他買了一條阿詩瑪香煙,還送了一本《大陸在我心中》的書給他,讓他十分感動。
他轉院來到了西安,在這裡接受康復治療、安裝義肢。他在筆記上寫下了給自己的話,也是給自己的信。
張占虎啊張占虎:你要好好想想,你受了點傷算什麼,你的戰友們,有的傷比你還要重,有的甚至犧牲在了老山。只要你不忘記這一點,你一輩子就不會失望。張占虎,你要有這樣的胸懷!張占虎,讓你的明天充滿陽光!
在組織的安排下,他到學校、工廠作報告,講前線的生活,講打仗的體會,人們都以他為表率,稱他是新一代最可愛的人……
張占虎裝上義肢後,身體卻很不適應。斷肢末端剛長好的皮肉連著義肢,剛走幾步路就被磨得疼痛難忍,幾小時下來,脫下義肢一看,皮肉又紅又腫……張占虎經過刻苦訓練,在傷員中最早丟開拐杖,最早離開輪椅。他走在路上,很多人看不出他是一位二等甲級殘疾人。

第五封是未婚妻的信:我永遠等著你
張占虎1984年4月入伍前,跟家鄉一位姓楊的回民師傅學做生意,主要是收購羊毛、羊絨、羊皮,再出售給縣城的收購站。楊師傅已是萬元戶,一來二去很喜歡這個小夥子,願意把自己的女兒許給他。其實張占虎和他的女兒楊有蘭見過多次,早就互相愛慕。經雙方老人商定,他們準備按照回族風俗舉行定親儀式。
然而,張占虎參了軍,此事就耽誤了。楊有蘭的父親不高興,關係一度搞僵,幸好楊有蘭很支持張占虎,說:「你去吧,我等你!」
張占虎參軍後,給楊有蘭的父親寫信,卻未能改善關係。而楊有蘭沒上幾天學,識字不多,無法通訊。張占虎負傷住院後,更加思念戀人。
轉院來到西安,張占虎忍不住給楊有蘭寫了一封信,說了實話,說自己打仗負了傷,少了一條腿,成了殘疾人,自己配不上她,叫她另找對象。
不久,張占虎盼來了楊有蘭的信:「真主讓我根(跟)著你,我永元(遠)燈(等)著你!」信很簡單,還有錯字,但張占虎卻視如珍寶。
1987年2月,張占虎接到父親病重的電報,組織派人送他回家探望。他也見到了分別近3年的楊有蘭,再次對她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現在身體不健全,將來的事,你說了算。」楊有蘭則非常堅定:「別說這點傷,就是比這更重,我也要跟著你!」
一對年輕人的真心,感化了楊父,這對戀人最終結婚了。

張占虎在作戰中,殲敵2人,傷敵3人,榮立了一等功。1988年,張占虎退役回鄉,安置在縣醫院工作。張占虎身有傷殘,仍兢兢業業,保持軍人本色和赤子之心,至今仍是工作領域的模範。他時常想念老部隊、想念老戰友,他對自己參軍報國、戰場負傷「一點也不後悔」。
致敬老兵,祝福老兵!
(註:本文配圖除特別註明外,均為老山輪戰資料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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