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被稱為「時尚圈奧斯卡」的met gala紅毯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有兩個造型。來自女歌手Grimes,一身Iris van Herpen極具未來感的禮服搭配銀色金屬感口罩,再加上手持長劍與寶典,像是直接從科幻作品《沙丘》走出來的角色。

另一位Hunter Schafer,身著銀色分式Prada套裝,不規則凸起的晶體裝飾就像未來的金屬鎧甲。

而在《服飾與美容VOGUE》十月刊封面上,鞏俐化身成為未來星球的探索者,與我們一起塑造出充滿科技感的畫卷。

《服飾與美容VOGUE》十月刊攝影:馮海
2021秋冬季,秀場上同樣刮起太空元素的風潮。例如宇航服寬大紮實的廓形,時裝設計師們將其與個人的偏愛相結合,在本季創作出一系列聲勢浩大的太空戰袍。


太空元素「絕佳代言」的銀色,在Balmain、Andrew Gn、Iris Van Herpen等不同品牌的演繹下,呈現出亦剛亦柔的多變特質,滿足了人類對於未知世界的一切想像。


從太空競賽如火如荼的20世紀60年代 ,到神舟十三號即將發射升空 ,人們對宇宙的敬畏與好奇隻增不減。而對於熱衷於探索新鮮事物的時裝設計師們來說 ,太空更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源泉,半個世紀來,驚艷四座的創作不斷湧現。


震耳欲聾的轟鳴之下,阿波羅十一號迅速躥離地面。此刻,日曆停在1969年7月16日這一頁。四天後,位於休斯敦的控制中心內,工作人員正屏息凝神地等待著登月艙著陸成功的訊號,直到太空人Neil Armstrong的聲音劃破了這種寂靜。隔天,他和另一位太空人Buzz Aldrin相繼踏上月球。「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Armstrong的這句名言響徹那顆從未見證過人類足跡的星球,也點燃了地球上無數人的心。

這天,距離1961年蘇聯太空人加加林完成世界上首次載人宇宙飛行已經過去了八年。在被這一頭一尾兩項巨大成績裹挾著的60年代,是一個人們對太空的好奇與熱情空前高漲的年代。永遠被新鮮事物所吸引的時尚界自然立即響應了這份來自外太空的號召,在穿針引線中,探索穿衣的全新方式。如果靈感來自過去,那麼人們心裡自然已經有了相當具象的預期;而當目標是未來,想像力和創造力則成為了唯一依據,所呈現的畫卷是蒼白抑或豐富,皆在設計師自己手中。所幸,以André Courrèges、Paco Rabanne和Pierre Cardin為代表的60年代設計師們,不僅讓這份畫卷精彩的超乎想像,更是成績了時裝史上激動人心的太空時代。

1965年,法國知名作家Violette Leduc在《VOGUE》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拋出的問題或許是很多人的心聲——「Is Courrèges Wearable?」(Courrèges真的實穿嗎?)。時光倒回到1964年,André Courrèges發布了名為「Moon Girl」的系列,被外界戲稱為「在月球上開派對的著裝」。頭盔般的球形帽子、用有厚度的面料呈現極強結構感的短袖上衣和直筒褲套裝、線條凌厲的A字型短裙、包裹著腳踝的平底短靴……一乾二凈的白色和銀色成為貫穿系列的主色調,這些在當時看來過於簡約和摩登的設計,確實讓模特們如外星來客般新奇。而 Leduc在文章中是這樣解讀的:「Courrèges的模特看起來太一絲不茍了,一絲不茍到令人難以接受,因為完美使人恐懼。André Courrèges到底做了什麼讓人們這麼目不轉睛?他讓女性呈現最本質的面貌,為此捨棄了一切多餘的東西:發夾和項鏈、羽毛和棉布、尖頭高跟鞋……」。相比50年代強調突出身體曲線的新風貌風格,Courrèges帶來的如太空服般為身體構築保護層的時裝,以化繁為簡的方式,讓女性跳脫出性別和時代的桎梏,踏上取悅和解放自我的漫漫長路。與此同時,工程專業的背景和對太空知識的興趣使得Courrèges熱衷於探索各種非傳統合成材料。他將自己的工作室稱為「秘密實驗室」,在這裡,他攻克了看似不屬於時尚范疇的難題:難燃、耐磨、防水這些聽起來和時裝關係不大的性能,皆成為Courrèges標誌性面料的特點,透明的PVC、堅硬的金屬、閃爍著細密光澤的乙烯基等都被他巧妙應用於系列中的各式單品之中。

同樣是1964年,Paco Rabanne發布了自己的首個系列「12條試驗性連衣裙」;兩年後,或許是看到了外界對於André Courrèges的評論,他將新系列巧妙地命名為「12條無法穿著的連衣裙」。而相比Courrèges,Rabanne在「Unwearable」一詞上明顯更具發言權。這12條裙子採用的全部是特殊材質:被切割成無數幾何形狀的紙片、塑膠、金屬構成裙子的主體,片與片之間用鐵環或繩管相連,有的甚至用上了膠水。相比衣服,這更像是為身體打造的巨型首飾。而對於Rabanne來說,他曾多次公開聊到自己是78000年前從一個名叫Altair的星球穿越而來的,不論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有此執念,起碼他看似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創作得到了解答。

如果說André Courrèges是勇往直前的未來主義者,那麼Rabanne則將太空視為打破過去與未來界限的平行世界。他最具代表的鎖子甲連衣裙,總如聖女貞德的盔甲般閃爍著古典的光澤。在一次採訪中,Rabanne聊到法國60年代的女性解放運動時,說道:「這是一個女性如戰士般的時刻,因為她們在為自己的自由和解放而戰。因此,盔甲是必不可少的。」這些女性迅速將曾經視為珍寶的曳地禮服束之高閣,轉而投向這種走起路來叮鈴作響的迷你短裙的懷抱,因為在她們心中,「這才是現代著裝的樣子」。1968年的電影《太空英雌芭芭麗娜》(Barbarella)中,導演Roger Vadim力邀Rabanne來為Jane Fonda扮演的太空英雄女主角設計戲服,各種金屬元故舊織的造型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看來,仍然是太空女戰士該有的模樣。1964年無疑是個對於時裝史的太空時代至關重要的年份,與Courrèges及Rabanne不約而同般,Pierre Cardin也在這一年發布了一個關鍵的系列「Cosmocorps」。在這個囊括男女裝的系列中,簡潔流暢的廓形、無處不在的幾何元素、光滑且有一定厚度的面料成了貫穿迷你裙和夾克套裝等單品的要素,配上塑膠面罩、PVC護目鏡、金屬腰帶、鐘型帽等配飾,完整地體現了Cardin的憧憬:「到2069年,人們將會穿著Cosmocorps系列行走在月球或火星之上。」

除了像其他同僚一樣熱衷於非傳統材料的使用外,Cardin甚至研發了自己的專屬面料「Cardine」——一種即使熨燙、水洗、折疊也不會有任何影響的3D浮雕效果面料,既易於打理、方便儲存,又有著不落塵俗的藝術氣息和雕塑感,賦予了成衣制作更多的可能。

去年,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舉辦了一場Pierre Cardin的大型回顧展,策展人Yokobosky在布展時最驚奇的發現莫過於一件約來自於1967年的作品「robes électroniques」,上面用針線嵌入了會發光的LED燈管,在黑暗中亮起時宛如太空中星星點點的光芒。這似乎正印證了Cardin說過的話:「那些能讓我滿意的衣服,都是為現在尚不存在的生活所設計的——未來的世界。」

除了André Courrèges、Paco Rabanne和Pierre Cardin外,Mary Quant、Reed Crawford、Rudi Gernreich等設計師皆為60年代太空主義的盛行推波助瀾。對於他們來說,太空不一定是個具象的靈感來源,而是在探索太空帶來的無限可能性之下,將對未來產生的樂觀情緒和積極期待投射於時裝之中。而它們設計出的那些出其不意的作品,又使無數同時代的人,尤其是眼界正在急速拓寬的年輕人看到了改變的希望——或許穿上這些和父輩截然不同的衣服,我們便可以踏入一個更加美好、充滿光亮的時代。

進入70年代,太空時尚的開拓者們仍在不斷耕耘,也湧現了眾多不容忽視的後輩。其中,法國設計師Thierry Mugler無疑是最兢兢業業的繼任者之一。在60年代塑造的雛形之上,Mugler以天馬行空的戲劇張力,為孕育自太空的廓形和面料構築了一個個異彩紛呈的脈絡。相比60年代較為普遍的出發點——將太空時尚視為另一個世界的產物,Mugler更希望以超凡脫俗的設計賦予現實世界的女性盡情展現魅力的自由。「我渴望以自己的設計讓身體得以升華,讓人們敢夢敢想。」




1979秋冬系列中,模特從頭到腳「銀裝素裹」:用銀色塗層面料打造的連體衣上,肩部廓形被加強,如飛簷般兩角翹起;領部、袖口、兜線的剪裁同樣乾淨利落;相同材質的腰帶勾勒出曼妙的腰線,也令衣服更加服帖,如第二層肌膚般與身體共生共存。其他造型中,金屬面料被融入了打褶、扭結等細節設計,突破了人們心中太空服硬挺且一馬平川的單一印象。到了80年代,Mugler的演繹更加華麗。切割出各種鏤空細節的金屬胸衣、用特殊材質打造的波光粼粼的羽毛連體衣、仿佛女神降臨般點綴著浪漫星系的透明紗袍接連驚艷登場。Mugler塑造了一個又一個美艷不可方物的女性形象,他擷取太空與未來蘊含的無限可能,進而將其註入拓寬美的維度的歷程當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未知心懷樂觀,Alexander McQueen為Givenchy打造1999秋冬系列時,情緒的切入口便是一種對於未來好奇與恐懼並存的龐雜態度。從肅穆的色調、強勢的廓形與抽象的印花中,不難感知這種防禦心理。整場秀的最後幾個造型中,錯綜龐雜的電路甚至化身衣上密密麻麻的圖案,還沒等觀者解開這道謎題,閉秀的模特便在黑暗中橫空出場:身上纏繞著的LED燈管此起彼伏地閃爍著刺眼的色彩,仿佛功能突然雜亂的機器,在一片混沌中叫囂著,然後沒有征兆地戛然而止。McQueen將自己一貫的敏感與脆弱投射進時裝中,這也賦予了太空主義更加完整的意義:有人心向光亮,充滿希冀;自然有人留戀黑暗,寧居深淵,因為漆黑中能映照出最璀璨的星光。


從1999年的世紀末彷徨,到邁入千禧年的雀躍激昂,60年代人類登上月球的高漲情緒在這個時代的開端又一次重現。在許多上世紀科幻電影的描繪裡,此時此刻,宇宙應該已經是一個司空見慣的地界,人們甚至可以來去自如地展開各種太空漫遊。而事實雖不如此,我們對遙遠的宇宙仍然所知甚少,但日新月異的技術發展使人感覺不論與太空還是與未來的距離確實在縮短。這也逐漸成為時裝設計的常規命題作文,屢屢有設計師交上高分答卷。Nicolas Ghesquière,從入主Balenciaga到執掌Louis Vuitton,科幻是永恒的主題。Balenciaga和60年代太空時代的淵源匪淺,André Courrèges曾師從Cristóbal Balenciaga,而Paco Rabanne的母親則曾是Balenciaga的裁縫。因此,典型的太空時裝中對於服裝結構及面料肌理的塑造上都不乏Balenciaga的影響。而這種影響是相互交融的,在Balenciaga 2007春夏系列中,處處可見太空時代的影子:線條凌厲的肩部廓形、金屬鏈條密布的迷你裙、盔甲般的無袖馬甲……一向熱衷於從科幻電影中汲取靈感的Ghesquière,此次站在過去與未來的交界處,勾勒出了當代女戰士的颯爽英姿。



Karl Lagerfeld,20世紀近半程的時裝史都有這位傳奇設計師的身影,但他卻絕不是一個沉湎於過去的人。熱衷於向前看的他不斷為Chanel制造與時代新的關聯。2017秋冬系列,Lagerfeld甚至貢獻了自太空時代至今最蔚為壯觀的秀場——一枚巨大的火箭在巴黎大皇宮拔地而起,翻騰的煙霧周圍站著一圈模特,她們身穿將銀色絲線編織進粗花呢中的優雅套裝、印有太空人圖案的飄逸長裙,抑或披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錫箔披肩,腳踩融入了品牌經典雙色元素的亮片靴,帶領「旅客」們一同登上Chanel號飛船,開啟探索之旅。



Iris van Herpen,自2007年創立品牌至今,不斷以3D列印技術推進材料革命的她,每一季都仿佛是在為天外來客打造奇幻衣櫥。在她的手下,服裝是有生命的,是流動的,不囿於身體,也不該局限身體。2019秋冬高定系列發布,她邀請美國藝術家Anthony Howe打造了一個模擬月相的巨型裝置作為秀場的背景,隨著月亮的陰晴圓缺,服裝也呈現不同的形態,時而緊緊包裹著身體,時而舒展開來。其中一襲歐根紗裙還邀請到了前NASA工程師Kim Keever進行合作,變化萬千、如夢似幻的色彩鋪滿透明的薄紗,走動間裙擺輕拂,如萬花筒般的星系在眼前流轉。



回到之前提到的Violette Leduc1965年發表在VOGUE上的文章,結尾處她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人們能穿著這些Courrèges為2000年設計的衣服上街嗎?」現在距離這個當時看起來無比遙遠的2000年也已經過去了21年的時光,Leduc的問題早就有了答案——Courrèges的衣服出現在大街小巷,Paco Rabanne的鎖子甲依然叮鈴作響,Thierry Mugler的太空女戰士跨入新時代仍光芒萬丈,Iris van Herpen更是從未停下天馬行空的腳步。它們仿佛來自明日世界的訊號,時刻提醒著現實生活中的人們:從當下跨向未來的每一步未知中都有著無限的可能,星辰翻湧,征途就在腳下。
編輯:陳欣穎 Lexi Chen、徐善來 SHANLAI X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