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英國利物浦的市中心舉辦一年一度的聖誕樹點燈活動。
夜晚,明燈閃爍的街頭人來人往,人們看著點亮的聖誕樹,興奮地談論下個月的聖誕節。

誰都沒有想到,會有一個女孩在這裡喪生。
悲劇發生在晚上8點半,12歲的艾娃·懷特(Ava White)和朋友們觀賞聖誕樹時,意外遇到四個年齡在13到15歲之間的男生。

警方沒有透露他們是否認識,因為一些小事,這兩派小孩在街上吵了起來。
爭吵逐漸升級成鬥毆,在孩子們互相撕叫車時候,一個14歲少年突然掏出一把刀,捅向艾娃。
艾娃瞬間倒地,血流不止,她的朋友們尖叫起來,四個男孩馬上逃離現場,一口氣跑了三條街。
警方和醫護人員迅速趕來,男孩們被逮捕,艾娃被送往阿爾德海兒童醫院,但不久就逝世了。

持刀捅人的少年被控犯下謀殺和持有管制刀具,他已經被還押候審,將在這周出庭。
在艾娃死去的街頭,人們獻上花和哀悼的卡片。

艾娃的班導彼得·達菲(Peter Duffy)說:「艾娃在學校是個很受歡迎的女孩,她的朋友們也都是好孩子。」
艾娃好友的姐姐說,她是個活潑、充滿愛心的女孩,「她只是和朋友們出去玩,怎麼會發生這樣可怕的事?」

12歲女孩當街被同齡人殺死,這事確實令人震動了。
但根據警方的記載,青少年街頭鬥毆致死在英國越來越常見,艾娃的死亡是諸多案子中最新的一個。
今年9月,13歲男孩奧利·斯蒂芬斯(Olly Stephens)在雷丁鎮的一個公園裡被兩名14歲男孩用刀刺死。

警方調查後發現,三個男孩是在社交網站Snapchat上發生口角,男孩A知道男孩B有刀,鼓動他去和奧利打架。
為了引奧利出來,男孩A在網上找到一個女孩,讓她騙奧利自己是售賣煙草的販子。
等女孩把奧利騙到公園後,不到兩分鐘,他落入男孩A和B設下的埋伏,身體被男孩B捅了兩刀,很快死去。

還是9月份,18歲的亞歷克斯·阿賈那庫(Alex Ajanaku)在倫敦東部的萊特區被同齡人槍殺。
他和朋友們在晚上參加一個私下舉辦的音樂節活動,凌晨時分,有人和他發生爭鬥,在朋友們幫忙之前,對方掏槍打死了他。

4月,14歲男孩法裡斯·瑪多(Fares Maatou)在倫敦東部一家比薩餅店外,被兩個14歲和15歲少年用砍刀殺死。
法裡斯死時還穿著校服,警方了解到,少年們殺他是為了他的電動滑板車。

6月,15歲的加蘭·烏茨比爾(Jalan Woods-Bell)在去西倫敦海耶斯上學的路上,被另一個15歲男孩用刀捅死。
沒人知道男孩為什麼殺人,他就這麼突然出現,在學校附近殺死了加蘭。

在上上周,也有一起青少年街頭兇殺案,14歲的傑梅因·庫斯(Jermaine Cools)在倫敦南部的西克羅伊登火車站,被同齡人亂刀刺死。
警方在當天下午接到報警,說火車站有多人鬥毆,等他們趕到後,沒有看到鬥毆的的人。

過了20分鐘,一家醫院通知警方,一個身受重傷的男孩自己走到醫院治療。
警方後來確認他就是傑梅因,因為參與幫派鬥毆,身上多處刺傷。
雖然傑梅因掙紮著走到醫院,但因為傷勢太重,他還是死在醫院。

除了同齡人,受害者也會有成年人。
8月9日,45歲男子詹姆斯·馬卡姆(James Markham)接女兒回家時,在倫敦郊區青福德遇到一群青少年。
他們大喊大叫,不停罵他的女兒,詹姆斯走上前找他們算帳,結果被一個14歲男孩刺了兩刀。
他被刺中的地方是頸部和腋下,傷得很重,一個小時後,他死在女兒面前。

這樣的悲劇,還有很多很多,英國的青少年們像吃了炸藥一樣,到處渲泄暴力。
只算倫敦,今年已經發生了28起青少年命案,死亡人數直逼2008年29名青少年死亡的最高記錄。

過去五年,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受害者年齡為16到24歲的兇殺案數量上漲了60%,超過其他年齡組。
警方找到的現場視訊裡,到處是拿著刀互相追砍的青少年,他們肆無顧忌揮刀的樣子,好像他們手裡拿的是玩具。

其中,一種叫「僵屍刀」的武器傷害極大,在青少年間也非常流行,英國政府在今年7月頒布法律,凡是持有這種刀具都屬於違法。

十幾歲的孩子,應該是天真脆弱的,為什麼會變成如此危險的生物?
英國媒體認為,問題出在幫派文化和社交網站上,兩者相結合,讓英國成為少年幫派直播的舞臺。
在經濟不景氣的地方,越來越多的英國小孩過早接觸幫派文化,他們要麼是家裡有人混幫派,要麼是學校裡有幫派。

住在利物浦的青少年問題專家保羅·沃爾姆斯利(Paul Walmsley)說,他認識的14歲到16歲的小孩中,幾乎每個人都見過隨身帶刀的孩子。
帶刀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在道上混,展現自己強悍的姿態。
「現在,有一種很常見的幫派文化,那就是不退縮,一定要保住面子。為了面子,這群小孩什麼都能做出來。他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他把兒童行兇案的上漲,歸結於經濟低迷、童年吸食強力大麻和缺乏對警察的尊重,孩子們居住的社區都很混亂,導致他們受到的教育不是來自學校,而是街頭。
種族和經濟問題導致的低自尊,也是孩子們不珍愛生命的一大原因。
住在倫敦南部的說唱歌手和社工傑馬爾·喬納斯(Jhemar Jonas)說:「這些孩子找不到重視生命的理由,他們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圍繞他們的全是暴力和幫派,倫敦就是一個戰區。在這裡,他們認為殺人和被殺都是正常的。」

如果說幫派文化是燃燒暴力的柴火,那社交媒體就是點燃柴火的火苗。
媒體和青少年工作者發現,絕大多數青少年兇殺案,糾紛的源頭都來自Snapchat。
它主打「閱後即焚」,是Z世代最喜歡的通訊軟體,但在有趣的表面之下,它隱藏著一個充滿暴力、羞辱和死亡的青少年平行世界。

Snapchat是一對一通訊工具,但它也可以建立公共主頁,讓很多人瀏覽內容。
在英國,有數百個公共主頁專門報導發生在當地的街頭鬥毆、幫派紛爭。
青少年都對自己所在的社區感興趣,他們會訂閱本地主頁,了解幫派動態,一點小糾紛都能在圈子裡引起大震蕩。

在13歲男孩奧利·斯蒂芬斯的案子裡,他和男孩A、B就因為在Snapchat裡吵嘴,被廣為傳播,抹不開面子的男孩們決定給他一個教訓。
敵對幫派也會在Snapchat上對線,他們記錄自己的戰績,每傷害一個人,就在主頁上更新積分榜,看看哪個幫派能占據榜首。
打傷頭部得50分,打傷胸部得30分,肚子20分,手臂5分。
為了漲分,男孩們專門往致命位置捅。


如果有人被打死了,他們會在Snapchat上吹噓,甚至放殺人視訊。
今年5月,16歲男孩徹梅倫·伊爾馬茲(Cemeren Yilmaz)在貝德福德被四個青少年打死。

伊爾馬茲原本是「黑湯姆幫」的人,因為和幫內成員有沖突,他轉而加入敵對的「倫敦路幫」。
知道他背叛幫派後,三個15歲、一個19歲的男孩在街上圍毆他,用刀刺傷他的背和腎臟,然後用錘子猛砸他的頭部。

在伊爾馬茲臨死前,四個男孩嬉笑著拍下他的遺言,傳到Snapchat上。
「黑湯姆幫」在道上揚眉吐氣,名聲大噪,「倫敦路幫」則發誓要報仇。

後來這四個男孩都被捕了,判刑合計71年。
「Snapchat基本是一天24小時傳播幫派文化。」說唱歌手喬納斯說,他的弟弟死於幫派鬥毆,「這就像是在社交媒體上看一個雙方都在看的電視劇。比的就是誰更極端,誰更難對付。」

研究青年暴力的作家塞倫·塔帕爾(Ciaran Thapar)說,Snapchat推進的羞恥復仇,也有很大的影響。
「當有人被叫車視訊放到Snapchat後,為了維持他們在幫派系統中的位置,他們必須更極端地反擊,證明自己沒有受辱。極端暴力背後最大的驅動力,是羞恥。羞恥是人類情感中最致命的,一旦觸發它,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對發生在平臺上的事,Snapchat公司反應遲鈍,他們不願意關閉幫派主頁,對受害者也反應冷淡。
去年,一個13歲的倫敦女孩被誣陷造成一個男孩的死亡,幫派的少年們威脅要強姦和謀殺她。
黑她的帖子在Snapchat上有超過10萬點擊量,她收到數百個死亡威脅。女孩請求Snapchat找到散步謠言的人,但公司拒絕了。

最後,她只好離開英國兩個月,今年六月在倫敦,她在街上被人打了。
「這家公司每年能賺10億美元,連阻止青少年暴力都不願意做嗎?」有媒體質疑。
當然,Snapchat覺得委屈也是可以理解的,它只是提供了一個平臺,而根源的問題,例如家庭貧困、家庭暴力和吸毒,都不是它能解決的。

利物浦的青少年犯罪學家格蕾絲·羅賓遜(Grace Robinson)說,除了規范平臺外,當務之急是給英國貧困地區提供公共服務資金,以及給兒童提供心理健康支持。
疫情後的英國底層家庭,變得更加窮困,孩子們也無事可做,只能惹是生非。
如果能建造更安全、更興旺的社區,那麼加入幫派的誘惑力也不是那麼大了。
這個工作,要政府、社交平臺、學校和家庭一起合作,
只有解決根源問題後,才能讓孩子重新變回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