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平：《於敏記》-寫給那些以一己之力，為中華民族撐起整片天空的蓋世英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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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你們都瞧不起衣衫襤褸的我，但越是如此我便越要爭氣，做到一切你們認為我做不到的事，甚至我將會做得比你們更好。我這樣做不是為了向你們證明自己，而是為了拿回我們這個民族失去的榮耀。」

2019年1月，於敏先生離世。雖然他老人家已是93歲高齡，但真的等到訣別這一刻到來時，我仍感到無比的哀傷和懷念。曾經有人在爭論歷史的時候提出過一個問題：」究竟是歷史造就了人物，還是人物創造了歷史？「 –圍繞這個問題，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答案，誰也無法說服誰。但是在某些問題上，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可以說是肯定的。即：若是沒有於敏，中國當年就不會那麼快搞出氫彈，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也就不好說了。歷史，可能將徹底改寫。

是人，創造了歷史。

上面這張照片中間的人，就是年輕時的於敏。誰也不會想到，若干年後，一個天大的重擔將落到他單薄的肩頭之上。如果他成功了，我們這個民族就有了挺直腰桿子的底氣，如果他失敗了，或許一切都將變得徹底不同。

眾所周知，自1840年到戰爭結束之前的那段時間幾乎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漫長文明歲月中的至暗時刻。我們這片土地經歷了百年的戰火、軍閥混戰、列強的輪番踐踏以及帝國主義的殘酷侵略、封鎖和壓榨。新中國剛剛成立的時候可謂是：」目力所及，皆為焦土。普天之下，盡皆赤貧「。曾經的中國人，在西方列強的眼里看來，和難民或牲畜幾無區別。

不僅是上百年的積貧積弱，還有時局的萬分險惡。北有蘇聯大軍威脅，東有美日韓蠢蠢欲動。在新中國成立僅幾個月後，那位偉人親身北上與史達林面對面談判關於中長鐵路、旅順以及大連口岸的歸屬和駐軍問題。我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談判時他究竟和史達林說了些什麼，我們只知道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這場談判。畢竟中國作為戰後極端孱弱的國家，與當時全球軍事霸主談判駐軍和主權問題，作為弱勢一方的我方主張，豈能做到？

但最後的歷史事實是，他把不可能的事辦成了。中國的主張幾乎全部得到做到：蘇聯永久退出駐軍，中長鐵路、旅順以及大連口岸全部歸屬中國。

然而紙面上談來的東西，終究還需要現實中的力量來捍衛。當實力不夠的時候，有些東西給了你，你也未必守得住。東三省這塊寶地，當年日本垂涎三尺，如今美蘇也同樣想要將其吞下。美國正在緊鑼密鼓地復制當年日本侵略中國的路線，從日本島到韓國打造一系列的軍事基地，作為戰略投送支撐。而蘇聯則在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個中國親手將談回去的土地再送還蘇聯的時機。

幾個月後，朝蘚戰爭突然爆發。今天我們去爭論這場戰爭的起因是誰對誰錯已經毫無必要，因為在當年的全球戰略棋盤上，棋手只有美蘇。中國，只是那枚誰都想吃下的棋子配菜而已。

我們可以來簡單地做一下推演。戰爭爆發後，蘇聯當然表態要聯合社會主義陣營抗擊美帝，1950年10月，在戰況緊急的情況下蘇聯卻表示，自己的空軍支援要兩個月後才能準備好，而這一時間恐怕美軍已經拿下平壤，並足以將全部的輜重推過五聖山脈，陳兵鴨綠江邊。再現日軍當年發動侵略東三省之前的戰略格局。

蘇聯的算盤是，等到美軍大兵壓境時，在東三省無險可守的中國就必然北上求援蘇聯出兵。而憑借蘇聯當時龐大的陸地軍事力量和戰爭投送能力，很快就能重新在東三省排兵布陣並順勢完成駐軍。然後美蘇就可以坐下來談談，如何瓜分東三省的利益。最可能達成的結局是：美國和蘇聯將以長春為界坐地瓜分東北，等到徹底消化後，再轉而圖謀華北華東以及華中地區。屆時，中國將七分八裂，和今天的阿富汗、伊拉克等國一樣淒涼和悲慘。中國人，將徹底淪為難民、奴隸以及人肉炸彈。

誰都知道局勢的險惡，但如何解決才是關鍵。

在很多人眼里，敵我實力如此懸殊，中國不管出兵不出兵都是死路一條。不出兵，或許還能勉強周旋幾年，節節敗退，總好過頃刻滅亡。因此，投降主義的氣息彌漫在整個國家的上空。——然而，那位偉人力排眾議決定出兵，打響抗美援朝戰爭。此戰一起，各種謠言和譏笑以及挖苦和不信任鋪天蓋地而來。

在國內，有名門望族之某人將志願軍人數、輜重以及糧秣等資料和行軍路線等軍事機密整理成冊交給美軍，以此向美軍表示中國絕無對抗美國的心思，希望美軍能寬宏大量。而溥儀也在自己的日記里描述了那一段特殊歲月里人們的心思所想。

溥儀說戰爭爆發後，他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一些軍事人才都表示：「出國參戰，等於是引火燒身，這共產黨馬上就要亡了。 」大多數戰略家，分析家也都不相信中國能打贏。人們普遍認為此戰結束後，中國最保守的損失也是志願軍被美國徹底消滅，然後徹底丟掉東三省。所以，人們已經不再盤算如何打贏這場戰爭，而是開始盤算戰敗之後如何自保。

一方面需要向美國示好，另外一方面需要和中共劃清界限。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似乎和人們想像的有些不同。一開始有報紙報導志願軍打勝仗時，大家都是不相信的，所有人都說戰場數據都是可以造假的，或許過不了多久，就要露餡了。但是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美國願意停火談判的消息。那些懷疑中國的人都感到了一陣眩暈，不敢想像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一天。畢竟戰局戰況可以瞞報可以造假，但是長時間的瞞報和造假幾乎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美軍宣布接受停火談判的消息也不可能造假，美軍既然都肯接受停火談判，那說明它們一定沒有打贏中國人們志願軍。

在這場戰爭之前，許多人都已經做好了重來一遍」巴黎和會「的準備，反正這個民族自遭遇西方列強入侵以來，一直都是這樣的淒涼，能跪在地上再茍活幾日就已經很不錯了，誰還敢奢談什麼民族復興，中華崛起？我們五千年的歷史，就寫到這里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散場的時候。那些曾經的輝煌、榮耀、璀璨奪目的文明統統就這樣埋葬吧，淪為別人口中的笑料和歷史塵煙。雖然這樣我們對不起列祖列宗，但是這個世界不相信眼淚。——這是當時很多人內心深處真實的想法。

然而抗美援朝戰爭的勝利改變了這一切，中國人第一次看到了希望。我們真的可以不再任人宰割，我們真的可以挺起胸膛做人，我們可以把號稱天下無敵的美軍給打到談判桌前，我們還可以讓擁有鋼鐵洪流的蘇聯之如意算盤全部打翻。從那一刻起，中國終於從棋盤上任人宰割的棋子配菜，變成了可以獨居一角的棋手主角。

但是在這場戰爭中，有兩件事讓中國人印象深刻。第一，我們的勝利是依靠無數英雄的犧牲換來的，美國人是鋼多氣少，中國人是氣多鋼少。第二，在整個戰爭過程中，美國人一直用一個「小玩意」在我們的頭頂上懸著，嚷嚷著要給我們做「外科手術」。因此，抗美援朝這樣的戰爭，我們不可能再承受第二次。中國人要想真正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站穩腳跟，不僅需要氣多，更需要鋼多。中國人要想真正擺脫核訛詐和核威脅，就必須要擁有自己的核武器。否則，中國人照樣沒地位沒和平，帝國主義的毀滅性打擊隨時可能再次到來。

抗美援朝戰爭結束了，但是鬥爭卻並沒有結束，中國人連停下來喘口氣、歇歇腳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刻投入到了新的戰場。電影《橫空出世》當中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國內的仗打完了，國外的仗也打完了。但是一沒讓披紅掛彩，二沒讓開慶功宴，三沒讓大家回家過日子，而是跑到了這大戈壁灘上，戰風沙、喝鹽水、吃鹹菜。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因為我們要搞出自己的核武器，挺直腰桿子。

中國人要搞兩彈一星，要搞工業化，最困難的還不是缺設備、缺資源或缺資料，最缺的是人。美國人即便剛剛在朝蘚戰場吃過敗仗，但從心底里也沒瞧得起中國人。導彈專家錢學森要回國的時候，有人曾經勸過他說：「你不要浪費自己的才華，中國什麼都沒有，你回去只能種蘋果樹，值得嗎？」 ——勸說錢學森的人，說的是真話，且一點也不誇張。想一想，自1840年以來，我們這個國家被反復入侵、踐踏、屠殺，中華大地被災荒和戰爭反復荼毒，老百姓流離失所、朝不保夕、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因此，在新中國成立之初，這片土地上所生活的大多數中國人，大都還是目不識丁的文盲。

那時候的中國，甚至連基本的物理化學教材體系都還沒有梳理完成，更何況是要教書育人，培養人才？？就算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才，要想成為頂尖物理專家，怎麼也得經歷十年的專業教育培訓吧？但中國卻沒有這個時間了。

靠著錢學森等一批海歸人士的貢獻，」兩彈一星「工程總算蹣跚起步了，但是帝國主義的封鎖，愈發惡劣。美國高空偵察機頻繁侵入大陸腹地，對中國42個城市以及中國核武器秘密研發基地的核外科手術打擊計劃也正式擺上了白宮的案頭。

我們在國際社會上，拿不到任何關於核武器的資料和設備，一切都只能自己摸索。美國蘇聯在製造核武器的時候，已經有了大型計算設備，但我們這邊只有算盤和圓珠筆。這個時候，如果沒有蓋世英雄出現，說什麼都是徒勞。生活是現實的，它不相信熱血、激情或眼淚，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沒有一個蓋世英雄橫空出世，恐怕我們這個民族是真的很難度過這道坎了。

本文叫《於敏記》，以上之所以寫了這多麼看似和他無關的文字，是因為只有了解了以上這些歷史背景，你才會明白「於敏」這個名字對中華民族而言，意味著什麼。

於敏是」兩彈一星「工程里的超級傳奇，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蓋世英雄。於敏英語起初一般，沒有出國求學過，更沒有得到任何物理導師的指導，他純粹靠幾本物理教材和自己思考摸索，就生生搞出了」於敏構型「氫彈！這是何等的人間奇跡？也難怪，當中國的兩彈一星橫空出世以後，美國人都驚呆了。一直喃喃地說，這不是真的。

誰能相信，一個遍地文盲，一個工業基礎幾乎為零，一個只有原始計算工具，一個只能種蘋果樹的國家，居然可以用比美國和蘇聯更短的時間造出原子彈和氫彈？

於敏構型有多生猛，我們可以來簡單看一下。全世界的氫彈，只有美國的T-U構型和於敏構型兩種，但後者在小型化和保養便利上要遠超T-U構形。可以說於敏構型氫彈從一開始就是為實戰而生，它天生就自帶光芒，可直接使用轟炸機投射或者彈道導彈發射。它從一出生，就很能打！它像一只靈活且威力無匹的巨拳，令國際叢林當中的惡狼們忌憚和膽寒。一拳即出，百拳免來。

而美國T-U構形的氫彈則由於小型化困難、半衰期快等問題困擾，已經逐步放棄氫彈，轉而製造更多的原子彈。而中國在氫彈尤其是小型化氫彈領域，仍處在全球領先地位。

兩彈一星項目的成功，向全世界顯示了中國實力，從此帝國主義真正在我們面前不得不收起了獠牙，換上一副更為和藹的面孔和中國人打交道。當我們有了足夠的實力以後，我們才能拿回本該就屬於自己的東西，得到足夠的尊重。

如果今天你問我，究竟是歷史成就了人物，還是人物創造了歷史？我會回答你，我傾向於後者。如果沒有那位偉人，中國可能已經不復存在，我們都將淪為文明的棄民。如果沒有於敏，中國不會那麼快就擁有自己的氫彈，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擁有，也不好說。畢竟這世界上曾經有很多國家都差點能搞出屬於自己的核武器，只不過由於種種原因都止步於最後關頭，然後這些國家就再也沒有搞出來的能力了。

有時候機會只有一次，一旦錯過了就是永遠。

很慶幸，我們的歷史上有過於敏這樣的蓋世英雄。他們似乎就是為拯救這個國家和民族而生，他們的一生只做好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讓新中國從別人嘴里的笑話，活成了今天令人羨慕的神話。

」我知道，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你們都瞧不起衣衫襤褸的我，但越是如此我便越要爭氣，做到一切你們認為我做不到的事，甚至我將會做得比你們更好。我這樣做不是為了向你們證明自己，而是為了拿回我們這個民族失去的榮耀。「

於敏老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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