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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康他媽叫包惜弱，是臨安城外的牛家村一個頗有姿色的農婦，也是推動了劇情發展的核心人物。
沒有包惜弱，金國六王爺完顏洪烈就不會血洗牛家村；
郭楊兩家就不會家破人亡，江南七怪不會與丘處機許下十八年之約，更不會遠走大漠，草原上的鐵木真也不會和江南的郭靖出現人生的交集…
包惜弱的結局頗有些慘烈，到底是誰殺死了她？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無厘頭，因為《射雕英雄傳》中有明確交代：十八年後，已經貴為金國王妃的包惜弱與浪跡江湖的原夫相認，短暫重逢後，面對楊康的認賊作父，完顏洪烈的重兵包圍，雙雙赴死。
因此，從表面上看，包惜弱的死屬於自殺，死於心灰意冷，但細想起來，致其死亡的，卻另有真兇。
這個兇手是誰？
01
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先分析一下包惜弱的自殺動機。
在筆者看來，包惜弱的自殺並非出於本心，她是受到某種潛在勢力的脅迫自殺的，理由有三：
一.若說當年丈夫生死不明，自己沒有一死了之是由於肚子里懷著楊家的骨血，她有責任將孩子養大成人。
那為什麼楊康都已經十八歲了，又有名師輔導，前景一片光明，她卻整日誦經禮佛，再也沒有以死明志的舉動？
二.包惜弱出身知識分子階層，書中說她是落第秀才教書先生的女兒，生得容顏秀美，又心慈無比。
家中所養的雞鴨都捨不得殺，即便要自殺，想必以她王妃的身份，平日里尋一份無色無味的劇毒不是難事，體面而乾淨的離開才符合她的心性，為什麼要選擇事到臨頭，短劍插胸這樣血腥的死法？
三.包惜弱和楊鐵心是指腹為婚的，包是有小資情調的文藝女青年，而楊是整日熬打筋骨的糙漢子，這樣的婚姻原本就缺乏感情基礎。
反觀完顏洪烈相貌堂堂，家世顯貴，很有撩妹的手腕，原著中不止一次暗示包惜弱對他動過心：
原文：
完顏洪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啦。再說像娘子這般容色，豈可不穿世上頂頂上等的衣衫?”
包惜弱聽他誇獎自己容貌內心竊喜，低頭道:”我是在熱喪之中…”
完顏顏烈忙道:”小人理會得。”
包惜弱就不言語了。
她容貌秀麗，但丈夫楊鐵心從來沒這般當面讚過，低下頭偷眼向完顏洪烈瞧去，見他並無輕薄神色，一時心中栗六，也不知是喜是愁。
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幹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熏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
她出生於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農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鹹菜，半個鹹蛋，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哪里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
食用之時，心里頗不自安。
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到？」
換上內衣之時，想到是完顏洪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
種種跡象表明：楊鐵心這個粗人，是滿足不了包惜弱的精神世界的。經歷過牛家村的生離死別後，包惜弱的情感天平已經傾向完顏洪烈，而對楊鐵心只是親情和道義上的捆綁。
02
既然郎情妾意，面對從天而降的楊鐵心，找個理由打發並非難事，包惜弱為什麼要選擇自盡這麼極端的方式？
這就需要結合《射雕英雄傳》的歷史背景來查證。
這是一部歷史脈絡分明的武俠著作，通過史料查證，時間線索很清晰：
公元1127年，金國滅北宋，擄走徽欽二帝，史稱「靖康之變」，這段歷史即為主人公名字的由來，同年，趙構建立南宋，定都臨安（現在的杭州）。
公元1141年，金軍進犯淮西，岳飛蒙冤入獄，在獄中寫下《武穆遺書》。
而書中的韓丞相即為韓侂胄（1152年-1207年），他在宋寧宗（1168年-1224年）時期開始成為宰相並掌權，韓侂胄積極主張抗金，力主「開禧北伐」，因其志大才疏而功虧一簣，由此導致與金國關係惡化，完顏洪烈開始在中原肆無忌憚的籠絡各派高手。
公元1227年，蒙古滅西夏，成吉思汗去世，隨後蒙古大軍準備侵宋，郭靖黃蓉趕赴襄陽，作為全書的完結。
從包惜弱的年紀推算，她生活的年代，大約就在宋寧宗時期。
這個時期以及上溯的幾十年間，活躍著一眾歷史名人：岳飛、韓世忠、辛棄疾、陸遊等。
還有一個對後世影響非常大的人物：朱熹。
朱熹生於1130年，死於1200年，距離今天800多年，他是一代大儒，也是將理學發揚光大的代表人物。
在對北宋年間程顥和程頤兩兄弟的思想進行提純後，他又糅合了自己的一套理論，並於南宋年間開始宣揚，後人將這套理論稱之為「程朱理學」。
這套東西紛雜繁瑣，總結起來就是六個字「存天理，滅人欲」，具體到對現實的影響，最直接的就是：氣節高於人性，提倡寡婦守節，反對再嫁。
基於這個理論，從南宋開始，女性的貞潔觀念開始轉變。
到了明清時代，官方修建的貞節牌坊雨後春筍般屹立在神州大地，追本溯源起來都是程朱理學的遺毒。
03
程朱理學的影響力有多大？
根據包惜弱同一時期的幾個例子可以窺見其可怕之處。
南宋的一代才女李清照，在丈夫趙明誠死後改嫁給對她仰慕已久的張汝州，誰知這張汝州是個陽奉陰違的小人。
他不僅想霸占李清照南渡時的文物，還經常對她施行家暴。
忍無可忍的李清照奮起反擊，告發了張汝州科舉舞弊的醜聞，但依據當時的律例：女子告發丈夫，無論對錯，都要入獄兩年，由於李清照名氣太大，朝中又有親戚相助，只坐了九天牢便出獄，但經此變故，李清照在心理上背負了沉重的思想包袱，此後的作品中多是淒慘之詞，最後在世人的質疑中走完了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暮年。
寧宗嘉定8年(1215年)，福建女子吳妙靜在新婚之日，聽聞了未婚夫在迎婚路上溺水身亡的噩耗，吳妙靜立誓終身不嫁，隨後出資在亡夫遇難的地方建起一座橋，從此孤老終身。
這座橋現在還在，史稱「貞女橋」，2002年被定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
在理學剛剛起源的宋代，女子的命運即如此悲慘。
更不用說歷經幾百年的思想灌輸，後世那些被禮教殉葬的貞潔烈女們過著怎樣暗無天日的生活。
那一道道貞節牌坊，無不是一代代女子用青春和血淚堆積的屈辱產物。
04
了解了這些背景，再回到包惜弱這里，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包惜弱本不想死，在委身給完顏洪烈後，她發現原來歲月可以如此靜好。
王爺待她的兒子楊康視如己出，不僅為她提供了富足的物質生活，還從不干涉她的生活。
因此她才得以一邊享用著錦衣玉食，一邊在府中復制了一套牛家村的故居，以便時時緬懷亡夫楊鐵心。
但這只是她掩耳盜鈴式的儀式罷，所有的行為只為表達心中對亡夫的那點愧疚，而且這只是基於楊鐵心已死的前提下，當生龍活虎的楊鐵心找上門時，她不得不面臨著最艱難的抉擇。
拋開王妃的身份和楊鐵心一起江湖賣藝？
多年養尊處優的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生活。
身為宋人，和大宋的死敵完顏洪烈在一起？
國恨家仇的抨擊，理學帶來的世俗偏見足以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而楊鐵心的死，成了壓垮她求生理念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時不死，那些自詡正義的武林人士能放過她？
大宋的百姓能放過她？
…
於是，包惜弱選擇了短刀插胸這樣的剛烈方式自盡，也是向世人宣告自己的貞潔。
即使在金庸寫書的1959年，香港人民也不可能接受不死的包惜弱。
從朱熹到那個1959，她真的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