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一季度的時裝周已經開始,而這後疫情時代的首個大規模重返線下的日程,註定將會成為有史以來最繁忙的時裝周之一,千餘個Showroom之內,陳列著量級驚人的新季成衣與鞋包配飾,秀場內十分鐘的時尚奇觀不斷重復搭建與拆除,賓客們頻繁往返其間,留下紀念禮品層層疊疊的豪華包裝。季復一季的時尚盛事,早已在全行業的低碳潮流中迎來了新的挑戰。根據可持續發展咨詢公司Quantis與氣候工作基金會(Climate Works Foundation)的聯合評估,時尚行業溫室氣體排放量占到了全球排放量的8%以上。
主打線上VR時裝秀的時尚科技公司Ordre.com,其披露的數據更駭人聽聞,全球全年僅時裝周帶來了約241,000噸二氧化碳排放量,所耗能源足以為時代廣場供電58年。對此,Ordre.com創始人西蒙·洛克表示,「顯然,時裝周只是行業一角,與制造、物流和服裝浪費帶來的問題相比要小得多 。但減少時尚旅行中的浪費,會成為良好的開始。」

於日前落幕的2022春夏紐約時裝周
向來竭盡物力造夢的時尚行業,逐漸走向碳中和的可能,這樣的轉變正在發生。作為碳中和問題上的先鋒,Gucci成為首個獲得可持續活動管理標準ISO 20121的時裝品牌,在2020春夏系列時裝秀就履行了碳中和承諾:Gucci為每一位時裝秀的參與者在米蘭市種植一棵樹,並推進時裝秀上的無塑膠餐飲,以及使用回收材料來完成時裝秀搭建。
然而,新的夢想總會帶來新的預算,形形色色的碳獎勵計劃,也必定會帶來全新的行業成本。從時尚行業的低碳夢想,到推進企業社會責任的營銷手段,蛻變成貨真價實的商品價值,生產、宣傳、運輸與消費,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參與者都將面臨陣痛,正本清源之後,才能探索到真正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從時裝秀,窺見碳中和的藍圖
時裝秀在行業運作中的能耗比例有限,但就碳中和表現而言,卻是最透明的一環。我們可以從時裝天橋的冰山一角,窺得品牌碳中和布局的全貌。
2018年因焚燒過季庫存在社交網路上深陷環保爭議的Burberry,在2020春夏時裝秀上,通過「碳交易」實現了碳中和時裝秀的目標;同一季度的Gucci秀場,則估測每個時裝秀參與者的平均碳足跡,在米蘭種下6000棵樹,來實現「碳抵消」;而在Dior時裝秀場,則是由巴黎工作室Coloco操刀,全部使用可回收材料搭建,秀場上的164棵椴樹已在發布會結束後重新種植,賓客可以通過掃描每棵樹上懸掛的QRCode,來追蹤樹木的來源於生長狀況,探索了時裝秀本身低碳排的可能。


Dior 2020春夏秀場上的164棵椴樹
其中,碳交易是「開源」,企業通過金融交易來換取「碳信用額度」,來置換其他企業、地區與國家的碳排放權,投資一個碳信用額度,等同於減少了一噸的二氧化碳排放,在減排目標不變的情況下,相對而言比較節省成本。但是,由於這一做法並不能真正導向二氧化碳總排放總量減少的結果,因此常常受到質疑,英國非營利組織Future Fit的創始人聲稱,「並非所有的碳交易都是平等的,對於品牌來說,碳交易只是一種權宜之計。」
「碳抵消」則是更進一步的「抵扣」,是商業活動的環境正負影響彼此消弭的最佳方式。通過把碳信用額度轉換成等量的貨幣價值,企業將等額價值投資於環境項目與保護方案,來對抗商業活動對環境造成的負面影響。「目前還沒有解決方案能百分之百清除碳排放,但我們不必浪費時間一直等待。」Gucci首席執行長Marco Bizzarri這樣表示。


履行碳中和承諾的Gucci 2020春夏系列時裝秀
然而,現實中「碳抵消」的補償手段往往龐雜,因為這不是一門定量科學,不僅投資的價格會因為投資的組合方式出現浮動,各組織運用碳補償投資的效率也有偏差。畢竟,碳補償的成功與否,尚且無法被精確計算——諸如REDD+(減少因森林砍伐和退化造成的碳排放)項目的碳抵消行為,是有延遲性與不確定性的,就如同種下一棵樹,它總是需要成長的時間來發揮碳補償的效果。
那麼眼下,使用再生能源與循環材料的「節流」,從源頭上減少碳排放,總是來得最直觀最透明。有關於碳排放的「開源 」 ,「抵扣」和「節流」,共同組成了當前時裝行業裡碳中和的藍圖。
碳中和進行時,環保不再「奢侈」
根據這份藍圖,全行業的變化正在發生。根據社會活動組織Fashion Revolution在2019年的報告,時尚行業的前200強品牌中,僅55%對外公布了年度碳足跡,僅19.5%披露了供應鏈的碳排放情況。
作為時尚碳中和的先鋒,Gucci在2019年就宣布通過碳抵消措施,完成了供應鏈與運營環節中100%的碳中和,並進一步推出了定制的線上EP&L(Environmental Profit andLoss,年度環境損益)報告,透明地共享了此前從未公布的品牌數據,以此為依據來推進全新的自然氣候解決方案組合,讓品牌承諾進一步演進發展,目標是在2025年前將碳足跡直接減少40%,供應鏈100%透明化,目標相當宏大。

Gucci 2020年EP & L環境損益報告數據,圖片截自官網
根據Gucci的披露,僅在2019年為實現碳補償投資的兩項 REDD+項目,就相當於保護了大約1,195,000公頃的重要森林與生物多樣性,此外,Gucci還通過合作夥伴SouthPole投資了旨在保護紅樹林的環境項目。另一方面,從供應鏈源頭上減少碳排放的舉措也成效顯著,繼開發出GucciScrape-less無廢料皮革生產計劃後,本月再度公開了獨創性的再生可持續材料Demetra,這種不含動物成分的全新材料,將會首先運用於Gucci Basket、Gucci New Ace 與Gucci Rhyton這三大運動鞋系列。
值得一提的是,Gucci母公司Kering開雲集團首席執行長François-Henri Pinaul還曾與法國總統EmmanuelMacron共同發起了《時尚協議》,並在比亞裡茨舉行的 G7峰會上提交給了各國首腦會議,倡導減少時尚行業對氣候、海洋以及生物多樣性的負面影響,以期建立新時代的行業規范,邁向產業轉型的第一步。截至2021年4月,《時尚協議》已經有71家成員,涵蓋了超過三分之一的時尚行業,其中包括影響力深遠的開雲集團、Prada集團與傑尼亞集團,以及Chanel、Armani與StellaMcCartney等奢侈品牌。

Prada使用回收漁網制作尼龍制作的Re-Nylon包袋
碳中和的雄偉藍圖之下,各個時尚集團都在其供應鏈上推進可持續性策略。Prada集團與Aquafil合作,發起用回收漁網制作尼龍手袋的Re-Nylon開拓性項目,並宣布將在今年結束之前100%使用回收尼龍。以嚴苛的可持續性設計聞名的StellaMcCartney,推出了世界上首個完全由植物纖維制成的彈性牛仔布Coreva,100%可回收可生物分解,即將改寫牛仔褲的歷史。
隨著Stella McCartney個人品牌被LVMH集團入股,她也作為集團主席兼首席執行長Bernard Arnault的「私人可持續性發展顧問」,從內部推進集團的進一步改革。目前,LVMH集團承諾在2025年,100%的集團供應鏈達到「最高標準」,並改善供應鏈的可追溯性,在其推出的AURA平臺上,允許並引導消費者使用區塊鏈技術追蹤產品的生產全過程。正如Arnault所言,「對於所有原材料,LVMH都會與科學家合作,主動尋求最佳的認證標準,尤其是在皮革方面。」

StellaMcCartney推出了世界上首個
完全由植物纖維制成的彈性牛仔布Coreva
內部改革與供應鏈的透明,這正是行業碳中和計劃的下一步——所有奢侈品牌都需要對供應商、制造商施加更嚴格的控制力,因為目前的許多工作,還是通過第三方完成的;所有時尚電商與消費者,都有權利和義務,去追溯從生產到物流再到供銷的每一個環節。
從浪漫敘事,到消費附加值
當供應鏈與碳補償措施變得越來越透明,推進碳中和的主導權最終會來到消費者這一邊。在日益嚴格的氣候變化形勢下,以一度因環境影響深受質疑的時尚行業為抓手,無可厚非。但是,時裝總會從天橋走向街頭,造夢的浪漫敘事總要成為實實在在的商業價值——生產的最終目的是消費,碳排放的終極根源也是消費。
主導市場供需的消費者,對企業碳中和目標的反應,以及自身對碳減排的支付意願,將會成為時尚行業碳中和目標推進的決定性因素。換言之,如果時尚消費者本身不積極轉向低碳的生活方式,品牌很難真正實現低碳轉型,生產側的減排效果,往往會被消費側的排放所抵消。
無論是什麼減排措施,變革就意味著預算,碳定價就意味著額外的「碳成本」。時尚行業嶄新的產品附加值,來源於品牌為氣候變化的社會責任所投入的成本,以及消費者面臨碳排放隱形支付問題的成本。來自廈門大學大陸能源政策研究院的林伯強教授稱,「如何鼓勵消費者助力碳中和,是工作中的重要一環,碳中和正迫使消費方式改變和轉型。」

Farfetch Second Life業務入口
在後疫情時代的時尚消費環節,奢侈品電商率先通過在線業務的搭建,來教育和引導其消費者,譬如,奢侈品時尚平臺Farfetch就加入了前文提到的《時尚公約》聯盟,並發起了「至善前瞻」企劃。首先是物流領域,Farfetch測算出每一次配送和退貨的碳排放,通過與領先的可持續發展咨詢機構EcoAct合作,將碳足跡置換為「碳成本」,並直接用於保護美洲森林以及大陸可再生資源發電的投資項目。同時,在Farfetch電商平臺上,增設了碳中和時尚產品的全品類推薦入口,引導消費者選擇環境表現積極的時尚品牌,此外還增設了平臺內循環服務,其中包括閒置轉售並換取Farfetch積分的Second Life業務,奢侈品鞋包修復以及捐贈項目,三者為Farfetch完成了時尚電商內部循環經濟的搭建。
國內的電商平臺也不甘人後,天貓宣布在2021年618期間,包含時尚奢侈品端口Luxury Pavilion在內的每筆訂單的碳排放量,同比去年下降了17.6%。天貓為此制定了兩部分的減碳目標,一部分針對行業,優化算法並在數據中心使用清潔能源,另一部分面向消費者,在物流環節減碳,經測算,僅在6.18期間,菜鳥物流就減排了約13,000噸二氧化碳。
還有個別羽翼未豐的時尚品牌,在消費層面達到了更為激進的碳中和影響。其中之一是來自英國的Sheep Inc,品牌首創了針織服裝中的碳負值影響,每件針織毛衣的消費可抵消325千克的碳排放,並透明地展示每一件產品消費全過程中的碳排放影響,向消費者激進地輸出並不常見的可持續消費理念。


英國針織服裝品牌Sheep Inc
時尚行業的碳中和甚至「負碳」命題,在當下終於擺脫了閉門造車的困境。從可持續的原材料生產,到可監控的供應與加工,到可循環使用的時裝天橋,再到擁有前瞻性的至善消費體驗,碳成本正在成為時尚產品背後,值得投資的另一項附加價值。其過程也許波折,現實也許骨感,但對於習慣了浪漫敘事的時尚產業來說,可量化的商品價值,總是比豐滿的理想來得更珍貴。
撰文 ANTHONY LUO
編輯 Mark Li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