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眾所周知，時尚所透露的信息遠不止是視覺風格和審美選擇。學者王德威認為:「時尚是身體與世界的界面，它‘穿梭’於內部與公共領域之間，並‘認真執行’著物質生活和消費想像。」
美國文化社會學家戴安娜·克雷恩最近出版了《時尚及其社會問題:服裝中的階級、性別和身份》一書。在她看來，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性別、年齡、種族等因素都是打造自己衣櫃的重要依據。
以下節選自出版社授權的《時尚及其社會問題:服裝中的階級、性別與身份》第三章《作為非語言反抗的女性著裝行為:象徵邊界、另類著裝與公共空》。在這篇論文中，蘭探討了另類服飾的出現是如何打破了女性在大眾空中身體表達的界限，又是如何與當時的婦女解放運動相互作用的。限於篇幅，對原文做了刪節，題目由節選準備。
對於女性來說，時尚是賦能還是枷鎖？也許正如克雷恩在書中所說，時尚對於女性來說永遠是一個社會問題，穿衣打扮的行為永遠是有社會動機的。如果一個女生把自己的外表和身份視為一個不斷進化的方案，她對消費品的選擇將成為一個複雜的談判過程:從通過媒體圖像傳達的相互衝突的霸權規範，到她自己對性別差異的理解。
《時尚及其社會問題:服裝中的階級、性別和身份》，戴安娜·克萊恩著，熊譯，譯林出版社，2022年2月。
作者|[美]戴安娜·克萊恩
節選|清青子
領帶、草帽和西裝外套:
服裝史上的女權運動
雖然時尚風格起源於法國，但英國對另類風格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在運動裝和定制西裝外套的設計上)，這說明了英國文化對另類女性形象的接受程度。這可能受到了英國女性統治者傳統的影響，在19世紀的維多利亞女王身上有所體現。1837年(她在位的第一年)，維多利亞頭戴男式軍帽，身穿藍色軍裝，在溫莎檢閱她的軍隊。
另類風格可以理解為繼承自男裝的一組符號，由單一或常見的單品組成，微妙地改變著女裝的整體效果。男士領帶是最常見的另類服裝之一。領帶在另類風格中的重要性與其在男裝中的作用有關。紀賓斯指出，在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中:「每個人的領帶都宣示了他當前的社會地位……和野心。隨著19世紀男裝越來越沉悶刻板，領帶被用來編碼穿著者的出身，即他的「軍團、俱樂部、運動或教育背景」。雖然女性打領帶是一種普遍意義上的獨立表達，但也涉及到不同的另類生活方式。伊麗莎白·蓋斯凱爾的小說《克蘭福德》以19世紀40年代的一個英國小鎮為背景，書中的未婚女性角色(代表真正的禮儀)被描述為戴著「領帶和像騎師帽一樣的小帽子」。
英劇《蘭福德》劇照。
1851年，服裝改革家阿米莉亞·布魯默的女兒，據說系了一條深紅色絲綢領帶，搭配一件淡紫色束腰外衣和白色褲子。這時候頻繁出現的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女性的圖片，就能表現出領帶傳達的不同含義。1855年，一位匿名攝影師曾為一名年輕女子拍攝了一張照片。她佩戴了四種不同風格的領帶作為當時的時尚配飾:「蕾絲衣領，蝴蝶胸針固定的衣領，以及…有設計感的男士領結」。此外，她還戴了一條項鏈。昆寧頓提到，女性的領結和領帶「在1861年非常顯眼」。1864年，一位英國婦女以海邊為背景拍了一張照片。她打著領帶，穿著非常寬鬆的裙子，穿著一件呼應當時男士夾克風格的外套，戴著一頂水手草帽。值得注意的是，1876年，威斯康星大學的一張照片(照片中女性和男性幾乎一樣多)顯示，所有年輕女性都打著某種領帶。
自19世紀70年代以來，許多年輕女性會佩戴黑色天鵝絨領口。頸帶的寬度從0.25英寸到0.5英寸不等，與這一時期男性佩戴的黑色領帶(1英寸寬)非常相似。19世紀末，所有社會階層的成員(包括上流社會的女性)都佩戴緞帶領帶，盡管法國時裝史幾乎從未提及緞帶領帶的存在。中產階級女性用職業裝、校服、護士服來搭配；工人階級的婦女穿著它與仆人和保姆的制服，以及工廠工作服。各種領帶通常是運動裝的一部分，尤其是19世紀最後十年流行的自行車運動。到19世紀末，這三個國家的女性打領帶的圖片越來越多。畫中也開始出現打領帶的女性，這是社會認可度越來越高的標誌，因為肖像畫比攝影正式得多。
金斯堡認為領帶是19世紀90年代「女權制服」的核心，他這樣描述一位年輕女性的著裝:「高挑、僵硬、有紐扣的衣領和系著一枚小珍珠別針的普通領帶是男女平等的堅定立場，標誌著對男性特權的攻擊。與此同時，金斯堡指出，這位年輕女子用一條寬腰帶突出自己的細腰，並在長髮上打了一個大蝴蝶結，以「機智地照顧她的選擇」。她穿了一件寬袖襯衫和一條修身裙子，以順應當時的流行趨勢。打領帶是一種社交聲明，這一點在法國小說家科萊特的例子中也可以看到。1900年，當科萊特與丈夫合影時，她穿著中產階級女性的傳統服飾——一頂飾有雛菊的大禮帽、一件蕾絲襯衫和一條項鏈。幾年後，當她與丈夫分居時，有人拍到她穿著鐵龍不戴帽子。
電影《科萊特》劇照。
帽子也是男性身份的有力象徵，在這個時期受到女性的青睞。從19世紀30年代開始，人們就有了戴大禮帽騎馬的習慣，這種習慣延續了整整一個世紀；到19世紀末，人們騎馬時開始戴圓頂禮帽。女性在其他活動中戴男性帽子的習俗始於19世紀中期。水手草帽原本是一種時尚的童帽，但在19世紀60年代逐漸成為女性時尚。根據Blue的說法，在19世紀70年代，流行的圓頂禮帽(bowler hat)「幾乎和男式大禮帽一模一樣」。當時，威爾士王妃亞歷山德拉(Alexandra)被拍到穿著一件午後禮服，戴著一頂窄邊的圓形布帽，讓人聯想到男士的圓頂禮帽。19世紀80年代，出現了和男人一樣的軟呢帽。這一時期，女性在運動時戴著男性的騎師帽、狩獵帽和遊艇帽。
在19世紀80年代，硬草帽(或平頂硬草帽)作為男式帽子變得極為流行。在接下來的30年里，婦女們也普遍戴上了這種帽子。男女都很喜歡，可以說是「中性」的配飾。這種幾何線條精準、設計簡潔的帽子，與此時女性帽子的典型風格形成鮮明對比。當時，婦女通常戴面紗，帽子上覆蓋著鮮花、絲帶、花邊、羽毛、鳥類，有時還有爬行動物、貝類和昆蟲。平頂草帽搭配領帶和西裝外套，表達了年輕女性在辦公室工作等新職業中的獨立性。在當時，在女仆裝上穿男式夾克和蝴蝶結是一種反抗的姿態。
西裝被稱為「19世紀女性解放的象徵」。隨著時代的發展，女性西裝外套的簡單與時尚的日益複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17世紀，上流社會的女性會穿著夾克騎馬，在鄉間漫步。在19世紀上半葉，裙子主宰了時尚，但在19世紀中葉，夾克在農村或海邊再次流行起來。寬鬆的夾克和仿男式夾克搭配男式襯衫領、領結和草帽的上衣。這些風格起源於英格蘭，當時已經是男裝風格的引領者。在19世紀60年代，雖然「男式雙排扣定制夾克」非常流行，但卻一點也不被人們所推崇。1874年，亞歷山德拉公主被拍到身穿女版海軍軍官制服。1877年，仿制的男式諾福克夾克在英國流行起來。在美國，女性參加內戰促進了男性化西裝的發展，包括「深色夾克、短裙和素色襯衫」。他們幾十年來一直穿著這種服裝。
在19世紀的過程中，越來越多的物品融入到服裝的另類風格中，物品本身也在不斷發展，尤其是西裝和夾克。但即使在19世紀晚期，女性也在有選擇地模仿這種風格。戴領結和草帽意味著不夠強壯。打活結領帶，拜訪男女襯衫、馬甲、剪裁得體的夾克和水手服，或者男式帽子，都是強有力的宣言。這種風格可以在所有社會階層看到，包括婦女和工人階級。禮服的另類和主流風格在照片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中產階級女性穿著「另類」的衣服。出版社供圖。
兩位法國業餘女攝影師的肖像說明了著裝與自我形象的關係。第一位女性將自己的照片命名為「業餘攝影師」，她穿著19世紀90年代主流風格的女裝。第二個女生是十五年後拍的。她穿了一件另類風格的衣服:一件仿男式襯衫，配有一個領結。值得注意的是，她與一本專業攝影雜誌合影，可能是為了表示對她專業技能的認可。作為一名職業女性，她是一所私立寄宿學校的校長。
重要的是，這些男裝總是和女裝結合在一起，這種穿衣方式並沒有被社會所排斥。直到20世紀初(尤其是20世紀20年代)，女性穿的西裝外套才開始有了女同性戀的內涵。相比之下，作為聯邦軍隊中第一位女性助理外科醫生，瑪麗·愛德華茲·沃克(Mary Edwards Walker)醫生選擇了男式長褲和長裙，但這種著裝風格讓她遭遇了相當大的敵意。為此，國會通過了一項特別法律，授予沃克穿褲子的權利。
19世紀的女性是如何理解這些男裝的？這些物品是否如佩羅特所說「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將女性男裝元素融入女性服裝的頻率，他們所遵循的物品並沒有抹殺男性氣概的事實，以及這種著裝行為跨越社會階級界限的方式，都表明這些物品構成了關於女性地位的象徵性聲明，以及整個19世紀關於女性地位的爭論。
一位女性時尚攝影師的自畫像。出版社供圖。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領帶、帽子、夾克、馬甲等其他風格不再與主流風格形成鮮明對比。在19世紀，占主導地位的女性理想(性感女性)已經被獨立、誠實的年輕女性所取代，她們有著男孩般的形象，並融合了上世紀主流女性和另類女性形象的某些特徵。具體來說，前者代表柔弱無助的女生味，後者代表自信和運動精神。另類風格不再是相反的風格。其中，單品(尤其是西裝外套)現在是主流風格的一部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出現了一種新的另類風格，這種風格與紐約、倫敦和巴黎的女同性戀亞文化有關，但這種風格在這些圈子之外沒有被廣泛模仿。這種風格比把一些男裝和女裝聯絡起來更接近於「穿異裝」。
自行車的出現，
改變了人們對女性運動裝的態度。
19世紀的歐美，要求女性在街上和別人家里都要按照主流時尚著裝。但是，在一些公共場所，女性仍然可以通過另類的服裝模糊符號的邊界。在19世紀的最後30年，越來越多的地方(如學校和度假村)可供女性逃離主流著裝規範，通過著裝獲得另類身份。當美國的服裝改革者在街上把裙子穿在褲子外面，提出把裙子當普通衣服穿時，遭到了嚴厲的批評，但學校、大學和療養院里使用的運動服卻和他們非常相似。人們顯然可以接受後者，因為它沒有出現在城市的街道上。公共場所的著裝行為規則因場所、階層、性別的不同而呈現出微妙的差異。例如女性在海里遊泳可以穿褲子，但是在沙灘上行走就不能穿褲子。19世紀下半葉，新運動(尤其是自行車運動)的引入重新定義了在公共場合表達符號邊界的方式空。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公共場所穿另類的衣服，是一種更激進的改變的表現，這種改變存在於一個更隱蔽的空房間里。
騎自行車的裝備。出版社供圖。
在20世紀之前，女性休閒活動中的運動幾乎是上流社會的專利。女性參加這些運動時的穿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她們所處的公共場所的性質。如果在家附近或者在社交俱樂部進行運動，通常需要符合中產階級女性的著裝標準。網球、槌球、滑冰和高爾夫球被視為社會活動，而不是體育活動。因此，在19世紀70年代，女性被期望穿著與其他社交場合相同的衣服:長裙、束腹、裙子和高頂禮帽。當他們在機構或農村鍛煉時，他們的運動服也可能包括男式服裝。女子學院提供了一個環境，女性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行男性運動(如棒球)。體育被視為「男人的領地」，這是證明他們男子氣概的一種方式。所以認為女性在公共場合參加男性運動是庸俗的，甚至是不道德的。
騎馬是上流社會婦女最早的娛樂活動之一。17世紀中期，婦女在鄉村騎馬、散步和旅行時所穿的騎馬服包括「當時男人穿的帶裙子的外套，脖子上系的類似領結，頭上戴的假髮和三角帽」。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男性化的衣服通常搭配長裙和各種襯裙。19世紀，女性繼續穿著源自男性服裝的騎行服，但主要是為了騎馬。1850年，女性的「sidesaddle ridding」(歐洲女士的一種特殊騎乘風格)風格的服裝由男性裁縫而不是女性裁縫製作。它模仿了男性腰部以上的禮服，但在下擺加入了長裙設計。到了19世紀80年代，大多數女性都在裙子下面穿深色的直筒長褲。他們還戴著男式絲帽、騎師帽和草帽。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人們才認為跨騎更合適。褲子是由專業裁縫按照男式馬褲的樣式製作的，直到1900年才有更多的女性開始穿馬褲。騎行服的演變揭示了上流社會女性對男性化服裝的接受程度，甚至包括其他情況下完全不合適的各種褲子。
英劇《唐頓莊園》(第一季)劇照。
泳裝屬於另一個領域，上流社會的女性可以進行不恰當的著裝行為。倫切克和博斯克將這個避暑勝地描述為「時尚實驗室，富人可以在這裡嘗試新的著裝和行為方式」。早在19世紀60年代，女式泳衣就由不能在其他公共場所穿著的短褲或燈籠褲制成，並配以束腰夾克。伯德引用當時的雜誌說，年輕女性穿這種衣服看起來像「漂亮的男孩」。在美國，人們通常在褲子外面穿及膝或及踝的裙子。絲襪可以隨意搭配。到1909年，女式泳衣幾乎沒有變化。雖然束腹的種類通常比戶外服裝少很多，但仍然備受推崇。
這個時候，人們期望女生在沙灘上穿得像往常一樣(長袖襯衫、長裙、緊身胸衣、寬帽和手套)，照片顯示大部分都是這樣。海洋本身被定義為門檻空房間，一般的服裝(和道德)標準不適用於此。海邊木屋的使用加強了地面和水面的明顯分隔，女性換上泳衣下海。從照片中可以看出，穿著考究的女性在海邊或河邊涉水時赤腳行走並不罕見，這與裙子應始終遮住腳踝的規範形成了鮮明對比。
年輕女性在中學或大學穿的校服，而不是在街上穿的校服，提供了一種另類的著裝話語，這種話語往往比著裝改革者的話語更有效，因為也許這就是大多數女性的穿著。19世紀中期，美國女子大學的開辦恰逢大眾健康和鍛煉活動。大學採用了學生必須參加的運動計劃和相應的服裝，可能只是為他們設計的。這些常見的校服是運動服、齊膝褲、黑色棉襪。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運動服僅限於運動，不能在公共場合穿著。如果學生有可能出現在公眾面前，他們必須穿裙子。反正當時的主流時尚雜誌都是寫運動服裝的文章，講解製作過程。運動服的風格在19世紀末開始流行。
穿著運動服的女學生。出版社供圖。
主要用於體育活動的校服在將無限制服裝引入英國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學校的女校長很清楚自己作為服裝改革者的角色。1877年，蘇格蘭的一所學校(「未來英國許多女子學校的典範」)推出了一種校服，包括「一件藍色及膝束腰外衣，底部有燈籠褲[及膝燈籠褲]或長褲」，這是20世紀20年代時尚的先驅。
與英國或美國相比，法國女性參與體育運動的爭議更多。流行雜誌認為，如果女性穿著優雅時尚又不失女生味，那麼參加體育活動就不會招來太多非議。1880年通過的一項法律要求公立男校開設體操課，但在女校卻成了選修課。巴黎一家百貨商店的商品目錄上刊登了一則廣告，要求青春期少女穿齊膝長褲參加擊劍和體操比賽。19世紀末，巴黎一所師范學校的女教師被拍到在健身課上穿著黑色長裙遮住腳踝。
19世紀90年代騎自行車對著裝行為的影響源於它是一項全新的運動，因此不被視為男性活動。這也是一個很難私下進行的活動；因為它需要空和公共道路，雖然早期的上流社會女性騎自行車者試圖在公園里獨自活動。英國最早的女性自行車手是乘坐馬車在倫敦公園騎自行車的上流女性。騎自行車不同於以前的娛樂活動，因為以當時的時尚騎自行車幾乎是不可能的。
最適合的騎裝是褲裙，看起來像裙子，其實是及膝短褲和燈籠褲。隨著自行車在美國的流行，燈籠褲流行了大約兩年(1895-1897)，但很快就消失了。在大多數情況下，燈籠褲與裙子搭配。女性如果不穿裙子，會被「嘲笑和鄙視」。到19世紀末，可接受的解決方案是穿短裙。19世紀90年代，女性開始在夏季度假勝地穿短裙，但在19世紀90年代中期，第一批穿及踝裙的女性遇到了充滿敵意的尖叫人群。英國有些女生穿燈籠褲；還有的穿特別款式的裙子，騎自行車的時候可以在腿上扣成褲子。在城市公園和村莊之外，人們對這種服裝相當抵觸，尤其是在工薪階層中:「理性著裝協會的女性騎車人無論走到哪里，都會遇到嘲諷的人群，有時還會遭受暴力(尤其是在城市地區)……越是貧窮的地方，人們對它越憤怒」。
一名騎自行車的法國女子在攝影師的工作室拍攝了她的自行車和騎行服裝，包括齊膝的褲子、草帽和時髦的寬袖襯衫(約1895年，法國)。出版社供圖。
奇怪的是，在法國，自行車出現之前，運動裝還默默無聞，女性也很少參加體育活動。因此，女自行車手穿的褲裙很快被接受。1892年，在具有廣泛普及性和安全性能的自行車發明僅4年後，內政部長頒布法令，禁止女性穿褲子，只有騎自行車時才能掀起褲子。早在1893年，法國的一家百貨公司就開始銷售可能會用短裙遮住褲子的褲裙騎行服。大部分女性在燈籠褲外面穿裙子，或者直接穿褲裙。不過，關於這種服裝的爭議遠沒有美國那麼激烈。原因似乎是這個活動主要是少數上流社會的女性在進行(自行車對其他女性來說太貴了)。他們在公園里練習，例如巴黎邊緣的布洛涅森林，或者在海邊而不是城市街道上騎車。
根據法國時尚歷史學家(Monier 1990:121，125)的說法，自行車已經成為「解放的象徵之一」，徹底改變了人們對女性運動裝的態度。她聲稱:「事實上，這輛著名的自行車是以這樣一種形式出現的，它決定了能夠喚起人們關於服裝、女性短褲、女性解放和身體自由的現代觀念的那一刻……」然而，1911年法國設計師提出的日常活動中穿褲子和裙子的提議仍然引起了爭議。在比賽中穿這種褲裙會引起極其負面的反應。普通女性穿褲子上街也是不能接受的。
工人階級婦女:
維多利亞時代理想女性的反面
工薪階層女性幾乎不能參加體育運動和體育賽事，但她們仍然打破了維多利亞時代在公共場所的著裝慣例。他們工作或就業的公共場所通常是中產階級相對「看不見」的，例如煤礦、偏遠的農村或海邊，所以這些地方允許他們穿褲子和其他男性化的衣服。同時，工人階級女性需要無一例外地達到與中產階級女性相同的禮儀標準。
時尚歷史學家記錄了幾個世紀以來英國工人階級女性是如何穿著褲子、及膝馬褲、夾克和男式帽子的。16世紀，在煤礦工作的英國婦女開始穿及膝馬褲。17世紀，在海邊撿貝殼的女生會「把裙子紮成馬褲」來模仿褲子。在19世紀，這種做法還在繼續，因為其他人會「在短裙下穿及膝短褲，配一件水手夾克，下巴上系一條圍巾」。在同一時期，工人階級的婦女在煤礦、鋼鐵廠和磚廠穿著及膝的馬褲、長褲和工作服。除了在英國煤礦工作的女性，這些案件大多幾乎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1841年，英國大約有5000-6000名婦女在礦山工作。一些地區的婦女穿著與眾不同的衣服，包括褲子、條紋棉布圍裙或紮在腰部的襯裙、開領襯衫、馬甲和木鞋。天寒地凍的時候，他們要麼穿傳統的農村婦女夾克，也稱為「睡衣」，要麼穿從男性親戚那裡借來的短外套。他們戴著棉帽或圍巾，遵循維多利亞時期的頭飾規則。通常配有耳環、項鏈、花和羽毛。然而，大多數婦女在星期天仍然穿著那個時代的典型服裝。由於靠近礦山，礦區的環境與英國其他工人階級社會隔絕，因此開發了非傳統的工作服。這裡的男女被視為「被驅逐者」和「野蠻人」，因為他們不與其他英國工人結婚或交往，但這對礦主來說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1873年的威根煤礦女孩。出版社供圖。
這些女性的服裝引起了新聞界的注意，因為她們的男同事為了保住工作，試圖禁止雇用女性。1842年，一份轟動一時的政府報告記錄了婦女工作的性質、工作條件和著裝特點，導致了禁止婦女在礦山工作的規定，但仍然可以在礦山工作。1865年和1887年，男礦工煽動並盡力禁止婦女在礦井入口處工作，但這一努力失敗了。
一些報紙將這些女性描繪成維多利亞時代理想的反面:她們的衣服(尤其是褲子)被認為是「無性別」的。如果穿著不當，她們就不再是女生，而會變成不雅、不道德、令人厭惡的「生物」。報紙上的大多數文章都旨在呼籲全面禁止他們的作品。與此同時，這些女性的照片仍然有相當大的市場，通常是以當時流行的「cartes de visite」的形式出現。幾位專門製作和出售這類照片的攝影師表示，公眾對這些照片不置可否。
19世紀80年代，中產階級服裝改革者開始捍衛煤礦工人的服裝。這個時候，運動正在改變上流社會的服裝，使他們的服裝不那麼越軌。在19世紀80年代末的某個地區，這樣的衣服是為煤礦工人量身定做的:「深藍色法蘭絨夾克，嗶嘰褲子，長圍裙。」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些其他類型的公共場所提供了這樣一種環境，工人階級的婦女不必遵循有關著裝的習俗。英國女性在軍隊服役時穿男式制服(包括夾克、領帶、帽子和長裙)。在退休後的平民生活中，他們接手男性的各種工作，所以他們通常穿著與工作相關的制服。大量在兵工廠工作的婦女也穿著工作服:帆布褲和罩衫。英國農場婦女穿工裝褲、褲子或帶有緊身馬褲的裙子。德馬利評論道，「官員們不希望女性穿褲子，所以就帽子和外套而言，女性鐵路檢查員看起來很男性化，但她們通常在下面穿裙子。」
邊境農場服裝的改進。出版社供圖。
在美國，工薪階層女性非常規的著裝行為通常出現在「隱藏」空空間(邊界)。在偏遠地區工作時，人們經常穿燈籠褲。雖然大多數中產階級女性因為社會壓力已經放棄了這種服裝，但是工人階級的女性在農場里仍然延續著這種服裝。這種服裝通常由標準服裝轉換而來，包括齊膝裙和由相同面料制成的管狀褲腿。
離「文明」更遠的公空室是阿拉斯加的荒野。拍攝於19世紀末的照片顯示，在這一地區徒步旅行的女性穿著男性的褲子和帽子，女性的上衣和緊身胸衣。這些女性可能是妓女，她們的外貌與現代風格驚人地相似。相比之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當美國的工人階級婦女從事重工業工作時，她們需要穿「特殊的’女性化’褲子制服」可能用燈籠褲的衣服制成的長而寬鬆的燈籠褲。
雖然19世紀的法國女性法律不允許穿褲子，但這並不妨礙工人階級女性。相反，禁令使得這種行為幾乎無人知曉。法國女性也穿男裝工作到什麼程度？1810年，法律禁止婦女在煤礦井下工作，但該法律沒有得到實施(Riot-Sarcey和Zylberberg-Hocquard 1987)。法國婦女也在法國北部的礦井入口從事運輸工作，但她們所代表的雇員比例很小，這一數字自1860年以來穩步下降。女性似乎一直在采礦等重工業工作，但與英國相比，卻沒有留下相關的影像記錄。一些穿褲子的女性照片暗示了這一點，照片中的女性穿著類似的褲子在鄰近的比利時煤礦運煤。值得注意的是，深諳小說創作的左拉在1885年出版的一部以法國煤礦為背景的小說《生發》中，將女主角描述為穿著男人的衣服(包括褲子)。
女演員們穿著男式褲子、圍嘴、靴子和帽子。出版社供圖。
工薪階層女性進入了非常有吸引力的職業(如郵局職員、公車司機)。她們以女性化的方式穿著男同伴的制服(也就是不穿褲子)。這種情況經常被拍到。1907年，巴黎第一批女性長途汽車司機成為明信片的主題。他們戴著男式帽子，穿著男式外套。相比之下，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近50萬法國女性在國防工業工作。他們中的許多人在闊腿褲或工裝褲外面穿了工裝褲，但他們仍然是「隱形的」。據羅伯特說，「在戰爭期間，與‘國防工業’有關的插圖沒有一幅出現在大眾媒體上」。德蘭德雷·米勒指出，這種服裝「在中產階級中並不成功；因此，穿褲子仍然是局限於工廠的現象」。
20世紀的性別、服裝與公共空
總的來說，這三個國家的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的女性在著裝和外貌上比工人階級更符合與性別表達相關的文化規範。褲子在19世紀女性服裝中的作用反映了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女性對服裝的不同態度。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化將褲子與男性權威聯絡在一起。服裝改革家試圖說服上流社會的女性穿褲子，但一般來說並不奏效，可能是因為人們認為穿褲子的女性是在試圖篡奪男性權威。在19世紀，即使是在「隱蔽」的公共場所，上流社會的女性也只有在裙子能遮住的情況下才會穿褲子。工薪階層女性更容易接受褲子。
從19世紀中葉到19世紀末，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接受男性上衣，但直到20世紀，女性不能穿褲子的禁忌才被克服。這種著裝規範的變化首先出現在與休閒相關的隱蔽的公共場所，也體現在職場的工薪階層女性身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在蒙帕納斯和蒙馬特成為藝術家和攝影師模特的工人階級婦女開始穿褲子，盡管這種裝束顯然沒有出現在巴黎的街頭和咖啡館里。這些女性屬於一種都市波西米亞亞文化，她們中的一些人還扮演著「時尚引領者」的角色。20世紀的法國設計師香奈兒試圖在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的女性中普及褲子，但失敗了。法國女性並沒有將男裝融入女裝，而是傾向於將身體「男性化」:壓抑胸圍和腰圍，剪短頭髮。女生去男人理髮店剪很短很男性化的髮型，例如bob，shingle，Eaton。公眾對這些變化的反應非常消極。鑒於其他類型的變化發生得非常緩慢，短髮成為法國女性對性別和個人身份激烈爭論的焦點。
穿著寬大工作服的軍工廠工人(1916年，美國)。出版社供圖。
20世紀30年代的法國，有錢女生在度假勝地穿褲子，但在城市里很少穿。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著得體是極其嚴格的。一些口述歷史表明，即使在夏天，不戴帽子、不戴手套、不穿長襪外出也是不合適的。街上沒有穿褲子的女生。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各種新衣稀缺，人們經常穿長褲，但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長褲才開始融入城市生活。
在英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加速了休閒褲在工作和休閒中的流行。陸軍女兵的制服包括領帶、及膝馬褲或牛仔背帶褲。德馬利引用了伊夫林·沃1943年對倫敦的描述:「留著電影明星髮型、穿著休閒褲和高跟鞋的女孩和士兵一起出去。戰爭期間，褲子開始被工薪階層女性接受，但直到20世紀60年代，褲子才被納入法國設計師的時裝系列，中產階級女性才逐漸接受。
在美國，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的女性在戰爭期間主要在隱蔽的公共場所(如牧場和度假村)穿褲子。20世紀30年代，幾股看似矛盾的潮流匯集在一起，促使人們在休閒活動中更頻繁地穿褲子。度假已經成為中產階級最受歡迎的旅遊目的地，這反過來又導致了女性工作服的出現。與此同時，在當時對時尚有重要影響的好萊塢電影描繪了許多強壯、陽剛的女主角。瑪琳·黛德麗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都是「異裝癖」，她們可能是這類形象中最有影響力的代表。費希爾認為，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既是一場社會危機，也是一場經濟危機，引發了人們對身份(尤其是性別身份)的深深焦慮。她聲稱，這一時期關於男性和女性的主流觀念是不斷變化的。
20世紀30年代著名演員瑪琳·黛德麗的舊照片。
然而，工薪階層女性逐漸將褲子融入日常生活。從西爾斯20世紀40年代的目錄和照片可以看出，美國對褲子的普遍接受始於西方(尤其是加州的工人階級女性)，並在50年代逐漸蔓延到東部和中產階級，從而扭轉了通常的從東方到西方的時尚趨勢。奧利安指出:「越來越多的運動裝以休閒褲為特色。它們起源於加利福尼亞，在工作和娛樂中都很受歡迎，因為它們符合西海岸的非正式生活方式。二戰以重工業的工人階級女性形象為代表，這種趨勢在前期得到加強。從事工業的婦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通常，他們的制服包括「相應面料制成的寬鬆褲子、襯衫和遮陽帽」。其他人穿著牛仔褲和工裝褲。
和19世紀一樣，20世紀60年代末和70年代的女權主義者堅決反對時尚。法國女權主義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女權主義時尚觀的形成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與他們的前輩不同，他們批評的是時尚風格背後關於女性氣質的「操縱話語」，而不是服裝本身。在美國，第一次大規模的婦女解放示威是針對1968年的美國小姐選美比賽，尤其是針對反對以比賽為代表的女性身體作為性別對象的刻板印象。
西蒙娜·德·波伏娃的老照片。
還是那句話，和19世紀的前輩一樣，20世紀70年代的女權主義者也主張用其他風格的衣服，尤其是褲子，取代時尚風格，並搭配其他簡單休閒的衣服(如t恤和低跟鞋)。在美國，女權主義者中的女同性戀者最堅決地反對任何與個人服裝或身體展示有關的嘗試。他們穿著寬鬆的牛仔褲和寬鬆的工裝褲，搭配男士t恤或工作衫和男士工作靴或運動鞋。他們拒絕化妝品、珠寶和傳統髮型。這種服裝與其說是極端，不如說是搭配牛仔褲和相應的配飾，形成了更「體面」的造型。女權主義者中很多非女同性戀者會穿連衣裙和長裙，或者在度假村穿緊身褲和短裙；其外觀與中產階級女性中的非女權主義者非常相似。雖然在20世紀70年代初，人們對女同性戀女權主義者的著裝持有極大的敵意和嘲笑，但在短短十年間，他們對這種「風格」的態度從不滿轉變為迎合，甚至使其成為年輕中產階級女性的典型休閒著裝。中產階級女性對褲子的廣泛接受似乎是由邊緣群體(尤其是女同性戀女權主義者)發起的。
在20世紀後期，中產階級職業女性和商業女性不允許穿完全男性化的服裝，但她們仍然被期望在辦公室著裝中保留女性元素。短裙套裝出現在20世紀20年代，但在隨後的幾十年里幾乎沒有變化。在中層公司的工作場所，雖然女性高管會穿牛仔褲和長褲進行休閒活動，但穿長褲的禁忌依然存在。根據公司可能沒有明確規定的著裝規範，他們可能會穿其他19世紀現代風格的衣服，包括西裝外套和裙子，男士襯衫或絲綢襯衫，衣服都是中性和保守的顏色。然而現在，人們認為這種服裝是保守的，而不是叛逆的。同時，他們也認為時尚女性化或性感的外表有損他們的尊嚴。
美劇《欲望都市》劇照。
這與工人階級的女性員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們經常穿著和男人幾乎一樣的制服。在戰後時期，女性的男性化制服逐漸出現在與男性相似的工作崗位上。在20世紀40年代，英國運輸女工穿男式制服。1972年，美國國會修改民權法案，禁止州和地方政府性別歧視，隨後美國警察部門採用男性化的女性制服。自1973年以來，美國各地的警察部門給婦女和男子同樣的任務，並配以適當的服裝。褲子取代了裙子，從而形成了與男性非常相似的制服(包括領帶、太陽帽和褲子)。隨後，鐵路乘務員、護士、和空姐妹等職業都配備了男女通用的制服。法國也發生了類似的變化，過去對女性穿褲子的限制消失了。但在這些職業的較高階層中，人們發現如果在中層公司的工作場所穿褲子，還是會有矛盾心理。在工作中，女性適應男性文化的程度隨著她們被允許或被要求「同化」的程度而不同。
領帶在19世紀曾是女性解放和挑戰男性社會地位的象徵，但在20世紀末，它因不同的場合和佩戴者而具有不同的含義。在廣告、時尚雜誌和電影中，它一直是女性獨立的象徵。在設計師專門為上流社會女性設計的奢華服裝中，領帶偶爾會被用來凸顯或模仿女性的權威。在拉爾夫·勞倫的一則廣告中，一名女子歪戴著領帶，與她的兩名男性同伴形成鮮明對比。但這並沒有得到有效實施。20世紀80年代初，領結在女性高管中非常流行，大概是作為相對和平的女權的一種表現。相比之下，經常出現在工人階級女性制服上的領帶，無論是公共(軍隊)還是私人(航空公司空，鐵路公司)，都失去了這些內涵，這似乎反映了某些官僚機構和公司等級制度對女性的傳統同化。
對領帶的戲仿，作為女性獨立的一種聲明，使得戴著歪領帶的女模特與男模特形成鮮明對比。出版社供圖。
作者|[美]戴安娜·克萊恩
節選|清青子
編輯|行走
校對|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