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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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冠飾

文/李匯群

歷史總是充滿了迷思,引人遐想。若以今人的視角回眸中世紀,兩宋的興替,可以看成是大陸歷史上的又一次民族大融合。可對身處當時的漢民族而言,無疑是一段頻頻被北方少數民族追趕著、逃亡著的歷史。遼、西夏、金、蒙古不斷向中原挺進,漸漸蠶食、侵占富庶之地,兩宋民眾被迫逃亡,顛沛流離,南遷東徙。這場曠日持久的遊牧民族與農耕民族的資源之爭,結果是文化落後、軍事強大的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打敗了文化先進、軍事脆弱的漢人,確立了統治權。

值得深思的是,打下了江山的少數民族,迅速被吸納到儒教文化之中,他們慢慢變易原來的語言、文字、服飾、習俗等,胡非胡、漢非漢,雙方的面目都漸漸模糊,最終歸於華夏一統,依然回到了儒家文化的體系之中。從這個角度來說,宋元之戰,宋人並不是絕對的失敗者,只是可惜了那從唐至宋,數百年以來已經發展到極致的城市文化,那是一種伴隨著商品經濟繁榮而起的,日趨精致和細膩的文化。戰爭,直接摧毀了那纖細脆弱的美,它們如細碎的瓷器碎片,蒙上了厚厚的塵垢,被深埋在歷史地表之下。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1張

[宋] 劉松年 四景山水圖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當我們從歷史的徜徉中重新把目光投向岌岌峨冠時,即可看到唐宋時尚女性所喜愛的冠式:蓮花冠、白角冠、等肩冠、花冠、團冠等,琳瑯滿目,美不勝收,那是經濟富足、寰宇清平的氛圍裡才有可能培養起來的,對美的欣賞、迷戀的折射,雖然只是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到相當程度後的結晶。

蓮花冠,亦稱「蓮華冠」,在唐代頗為流行。李唐皇室自許為李耳後人,尊崇道教,道士地位尊貴,在服飾著裝上,亦刻意與大眾加以區分,頭頂蓮花冠,成了道士的身份象徵。蓮花,是道教八寶圖紋之一,深得道教八仙中唯一女性——何仙姑的喜愛,何仙姑手持蓮花這一道教意象,賜予了蓮花純潔青春、吉祥如意等含義,使得蓮花冠問世後,不僅為男道士所佩戴,更受到了女道士的歡迎。

唐人詩詞中,多有詠嘆女道士頭戴蓮花冠的佳作,如顧夐《虞美人》一詞寫女道士的風姿「蓮冠穩篸鈿篦橫」,點出蓮花冠必須和釵鈿等合用,才能綰住秀發。又如施肩吾《贈女道士鄭玉華》雲「玄發新簪碧藕花」,黑亮的烏發之上,是一簇嶄新的碧綠色蓮花冠,能用碧綠這種鮮艷的顏色來調和膚色、發色的女子,想來正當青春妙齡。唐代女性出家做女道士的很多,其中不乏貌美才高的女子,如大名鼎鼎的魚玄機。風氣所至,連李唐皇室中的女性也來踵事增華,唐睿宗的女兒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都曾出家為道,再如楊玉環,在冊封為貴妃前也曾做過女道士。

貴族女性的熱衷,使得女道士成為當時社會中的特殊群體,她們為文人所關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其言談舉止、服飾著裝都備受矚目,甚至引領一時風尚。在女道士的身體力行之下,越來越多的俗家女子模仿她們戴上了蓮花冠,恣肆地展現著自己的嫵媚與風情。如白居易《和殷協律琴思》寫彈琴女妓「秋水蓮冠春草裙,依稀風調似文君」,和凝《宮詞》則有「碧羅冠子簇香蓮」等句,這說明在中晚唐時期,蓮花冠已經不再專屬於女道士。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2張

《宮妓圖》中蓮花冠

唐以後,蓮花冠更為盛行,五代前蜀後主王衍酷愛蓮冠,《新五代史·前蜀世家·王衍》中記述,他命令後宮女子戴金蓮花冠,穿道士服,飲酒至醺醺然,方能免冠。《舊五代史·王衍傳》又雲「衍奉其母、徐妃同遊於青城山,駐於上清宮。時宮人皆衣道服,頂金蓮花冠,衣畫雲霞,望之若神仙,侍宴,酒酣,皆免冠而退,則其髻髽然」。可見,這位君王還頗有幾分藝術想像力,在道教勝地遊玩時,特意囑咐宮人換上道服道冠,刻意營造出「姑射神仙」蒞臨的氛圍。在宮女的妝扮上如此用心的君王,顯然不是治國之明君,他的國家很快被後梁滅掉,他本人也被賜死。王衍和他的小王朝,就這般灰飛煙滅,留給後人無限感慨。明代著名的仕女畫家唐寅曾以此為題材,繪成《宮妓圖》,自題雲「蓮花冠子道人衣,日侍君王宴紫微。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鬥綠與爭緋。蜀後主每於宮中裹小巾,命宮妓衣道衣,冠蓮花冠,日尋花柳以侍酣宴。蜀之謠已溢耳矣,而主之不挹註之,竟至濫觴。俾後想搖頭之令,不無扼腕」,言下之意,頗為這位短命君王可惜。從唐寅畫中能看到,蓮花冠是將頭冠黏如蓮瓣,圍著腦後發髻纏繞一圈,仿佛是在頭上盛開著蓮花朵朵。此外,蓮花冠還有另一種制法:將整個冠子製作為蓮花形狀,堆於頭上,看似祥雲一朵,飄然有出塵之態,如宋代晉祠侍女雕塑所示。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3張

宋代晉祠侍女雕像所戴蓮冠

宋代女性喜好戴高冠,各種款式的女冠層出不窮。

如白角冠,唐已有之。唐詩人鮑溶《和王璠侍禦酬友人贈白角冠》詠雲「芙蓉寒艷鏤冰姿」,足見其晶瑩剔透,風姿獨特。北宋仁宗時,白角冠大興,宋人記述,「舊制,婦人冠以漆紗為之,而加以飾。金銀珠翠、采色裝花,初無定制。仁宗時,宮中以白角改造冠並梳,冠之長至三尺,有等肩者,梳至一尺。議者以為妖,仁宗亦惡其侈,皇祐元年十月,詔禁中外不得以角為冠梳,冠廣不得過一尺,長不得過四寸,梳長不得過四寸。終仁宗之世無敢犯者。其後侈靡之風盛行,冠不特白角,又易以魚枕;梳不特白角,又易以象牙、玳瑁矣。」(南宋·王栐《燕翼詒謀錄·卷四》)白角冠是用白角制冠,插以白角梳,浪費極大,所以仁宗明令禁止。但女性對美的狂熱又豈是一紙禁令所能封止。故仁宗之後,白角冠繼續流行,材質甚至易為魚枕、象牙、玳瑁等,更為奢侈。宋人畫像《娘子張氏圖》中,即有對此種角冠的寫真,從圖中能看到,角冠上插長梳數把,左右對稱。白角冠冠體偏長,甚至有長至肩部者,故又有等肩冠、垂肩冠之稱。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4張

宋《娘子張氏圖》

除角冠外,宋代女性還特別偏好花冠,這源於中晚唐以來社會養花、愛花的風氣。白居易《長恨歌》裡寫到楊貴妃接見客人時的嬌柔模樣,「雲鬢半垂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五代嚴鶚《女冠子》詞描述女性戴花冠略偏時的景象,「花冠玉葉危」,可見花冠在中晚唐乃至五代已經時興。當時的花冠,多以鮮花,尤其是牡丹芍藥等富貴之花裝飾女冠,花香與脂香相混,鮮花與珠翠相映,別是一番風情。兩宋時花冠大為盛行,王邁《賀新郎》為老夫人祝壽,寫道「瓔珞珠垂縷。看花冠、端容麗服」,如此看來,中老年女性也喜好戴花冠。1951年,河南禹州白沙出土的宋墓壁畫中,墓主趙大翁侍妾與女仆發髻都簪有花翠,禹州距離汴梁尚有距離,可見風氣所及,花冠已經受到了大城市乃至中小城鎮女性的廣泛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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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禹州白沙出土的宋墓壁畫

除鮮花外,用假花做成的花冠,既經濟實惠,又款式豐富,且不受時令影響,也深得女性喜愛。宋人筆記記述「靖康初,京師織帛及婦人首飾衣服,皆備四時,如節物則春幡、燈毯、競渡、艾虎、雲月之類,花則桃、杏、荷花、菊茶、梅花,皆並一景,謂之‘一年景’」(陸遊《老學庵筆記》)。當時人甚至將一年四季的花卉編在一頂花冠之上,美其名曰「一年景」。如《宋仁宗後像》中的宮女所戴花冠,花團錦簇,應當就是類似於「一年景」的花冠。花冠的流行,帶動了與之相關的一些行業。北宋的汴梁,南宋的杭州,都有許多賣花冠的店鋪、專事修理花冠的手藝人和叫賣鮮花的小販,頗為繁華。陸遊詩雲「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深巷賣杏花」,焉知這杏花不會插上發冠,為佳人助妝添色?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6張

《宋仁宗後像》

由冠而及,坊間對鮮花的需求,還推動了兩宋花卉園藝業的發展。如花匠們甚至用冠名為花命名,如「袁黃冠子」、「楊花冠子」、「冠群芳」等。園藝的發展,催生了更多品種的鮮花,也常會被仿作女性冠上之花,據周敍撰《洛陽花木記》記載,因栽培得法,花朵有重台高及二尺者,被稱為「重樓子」。此花問世後,即有花冠仿為「重樓子花冠」,如宋人《招涼仕女圖》中,右邊女子頭上花冠高如層樓,可能就是重樓子花冠。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7張

宋《招涼仕女圖》

團冠,則是宋代另一種流行的女冠。顧名思義,團冠大體上為團形。王得臣撰《麈史》記述,「婦人冠服……俄又編竹而為團者,塗之以綠,浸變而以角為之,謂之團冠……習尚之盛,在於皇佑、至和之間」。李廌撰《濟南先生師友談記》中記錄,「禦宴惟五人……寶慈暨長樂皆白角團冠,前後惟白玉龍簪而已」。白沙宋墓壁畫中,左二之女子身體右傾,正要將一頂團冠戴在頭上,該冠色澤鮮麗,形如大團蓋,後方還有明顯的小尖角。左三之女子,其頭上之團冠則更為明顯,形如圓蓋的冠子嵌在發髻之上,前後各有一小尖角,款式非常別致;白沙壁畫裡,女性戴團冠的形象比比皆是,說明團冠在北宋時期相當流行。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8張

白沙宋墓壁畫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9張

白沙宋墓壁畫

以此種團冠為底,削其兩側,高其前後,又形成了另一款宋代女性非常喜愛的冠式——山口冠。如《招涼仕女圖》中,左側女子即戴著山口冠。

宋代女子喜好高冠,在最重要的人生大事——婚姻上也有所體現。宋代吳自牧《夢粱錄》中記載,南宋杭州男女青年嫁娶並非盲婚啞嫁,正式訂親前,雙方要互相見面,稱為「相親」,倘若彼此滿意,女方即將小釵插上發冠,如不稱心遂願,男方需送給女方彩緞二匹,謂之「壓驚」。此外,男方下聘禮,其中必然要有珠翠團冠一項,而待到新婚回門時,女方的回禮單子中,也赫然列有冠花。

宋代女子對高冠的熱衷,在宋元易代之際戛然而止。來自北方的馬蹄和鼙鼓聲,驚散了西湖岸邊的脂氳香氛,政治的高壓,經濟的窘迫,使得「南人」(元代統治者對生活在江南地區漢人的輕蔑稱呼)無力再去經營唐、宋以來的城市市民所享受的精致生活。宋代女冠的種種風流,就此深埋於黃卷古書之中,留給後人無限惆悵和感傷。

(摘自《湮沒的時尚:雲想衣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2月)

– 全文完 –

本文作者

宋朝冠飾:細小的什物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結晶 歷史 第10張

李匯群

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中國傳媒大學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北京曹雪芹學會《品紅》課程主講嘉賓。著有《湮沒的時尚:雲想衣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閨閣與畫舫:清代嘉慶道光年間的江南文人和女性研究》(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年)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