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真源於明教嗎？《倚天屠龍記》到底有無歷史原型？

編者按：最近網上借著李連傑身體復原，炒作情懷說想看《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第二部。加之最新翻拍的《倚天屠龍記》也即將定檔播出。一時間，《倚天》風雲再起。而提及這部經典武俠小說，就不可避免地要接觸一個問題，朱氏大明王朝，真的和明教有關係嗎？

1．朱元璋的國號到底是從明教來的嗎

那個廣為流傳的說法，即大明朝的國號，是從明教而來之說，源自明史大家吳晗。吳昑1941年在《清華學報》上發表過一篇論文《明教與大明帝國》：「至大明之國號，則私見以為出韓氏父子之‘明王’。明王出於《大小明王出世經》，《大小明王出世經》為明教經典，明之國號實出於明教。」

▲吳晗

《倚天屠龍記》創作於上世紀60年代，所以小說有可能也受到這種說法的影響。但這一觀點也有爭議。在上世紀80年代，王見川在《從摩尼教到明教》一書指出， 「明王出世」的口號並未出自明教經典，而是來自金剛禪等所研習的《大小明王出世經》。 而朱鈞認為，「明王出世」實際上是佛教密宗中的「孔雀明王出世」。如果這兩說成立，吳晗先生的立論就很有問題。

▲朱元璋畫像

歷史上，朱元璋早年在皇覺寺中出家，佛教的理論對他的影響有著先入為主的優勢。而明教經過唐宋元等歷朝的打擊與禁斷，為了生存下來，不得不改頭換面，與其他宗教結合起來。到了元朝末年，明教則是寄托於彌勒教和白蓮教中，繼續傳播教義。彌勒教和白蓮教都是佛教淨土宗中化育衍生出來的，其理論本就是佛教。所謂的「明王出世」，其實前面還有一句「彌勒降生」，聯繫起來看，「明王」這個概念，更像是來自於佛教。朱元璋接觸到夾雜在佛教理論中的明教教義有可能，但硬要說他是明教教徒，實在有些勉強。

▲電視劇中因家境貧困無奈在皇覺寺出家的朱元璋

2.把明教和拜火教搞混了？

說起來，金庸老爺子在小說裡還搞了一個大烏龍。那就是明教與拜火教的關係。在《倚天屠龍記》中，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時，明教教徒在身死教滅之際，「各人盤膝而坐，雙手十指張開，舉在胸前，作火焰飛騰之狀，跟著楊逍念誦明教的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而小說裡張無忌穿的衣服，也具有明顯的宗教特徵，「在估衣店買了件白色長袍，借了朱筆，在白袍上畫了個極大的火焰，決意堂堂正正的以明教教主身分，硬闖丐幫總堂。」這些並不是明教應有的宗教禮儀，而是拜火教的。

▲拜火教法拉瓦哈標誌

拜火教,也就是波斯的瑣羅亞斯德教,中國史籍稱之為「火襖教」或「祆教」。其創始人為伊朗的宗教先知瑣羅亞斯德，此人大概出生於公元前七世紀中葉。拜火教在習俗方面有兩個重要的特徵,一是拜火,二是實行天葬。崇拜火,是以為火是阿胡拉、瑪茲達的兒子,火代表光明,傳播光明,所以也是最聖潔的因素。一切火,從廚房灶火到嚴肅的大祭壇上的火,都被視為神聖,所以稱「拜火教」。拜火教同時也祭拜日月星辰，經西域傳入中國後，也被稱之為「祆教」。

拜火教幫助波斯薩珊王朝強化思想統治，漸漸引起底層民眾的不滿。公元3世紀前半葉，在伊拉克地區出現了摩尼教，其創始人便叫作摩尼。摩尼教吸收了拜火教的二元論，認為世界有光明和黑暗，而光明與黑暗有時是鬥爭的，有時是隔絕的，很有些矛盾論的意思。摩尼教在波斯迅速流傳開後，引發拜火教的強力攻擊。由於前者受到薩珊王朝的政治支持，摩尼教受到毀滅性打擊，不得不出走他國。後來漸漸傳入中國，被稱為明教。《倚天》中設置的光明使者，大概就是據摩尼教的教義而來。

▲泉州摩尼教雕像

但毫無疑問的是，摩尼教並不崇拜火，宗教儀式中不可能出現火焰一類的圖騰，更不會傳唱「焚我殘軀、熊熊聖火」之類的小調調。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混淆，大概因為拜火教和摩尼教教義十分相似，傳入中國後，再受到強大的中國本土文化亂入，很容易搞混。

3．明教高層主管都歪曲了教義

小說裡，明教自陽頂天起，紫、白、金三位法王，都結了婚過上了世俗人的生活。但在摩尼教的教義中，這些行為都是非法的。摩尼教教義認為，世間光明與黑暗、善良與罪惡相纏相雜、難以區分，所以應當堅決地禁止婚姻，以避免在享樂中迷失自我，因此信眾們需要禁欲、苦行。乍一看，和佛教中國化後的一些情況類似。摩尼教制定了許多宗教生活的戒律,包括行善、食齋、知足、勿縱等，違者當依法戒處置。

▲新版《倚天屠龍記》劇照

不過，摩尼教在歷史傳播過程中，打從離開波斯故地那一天起，就在不斷放飛自我，逐漸背離了原始教義。西域回鶻王國把摩尼教奉為國教，在政治和經濟上給予極高尊重和優待。這個原來在本國處處喊打的宗教，在異國他鄉嘗到了甜頭，也迅速過上了吃喝玩樂的富貴生活，上世紀50年代，學者黃文弼在新疆地區發現一篇《回鶻文摩尼教寺院文書》，據此文記載，一些摩尼教的寺院占有了大量土地，還蓄養了奴婢、僮仆，餵養了許多馬匹。完全是一副封建宗教勢力的做派，已和中國北朝時的佛寺全無二致。

4．方臘居然是個假明教教主

《倚天》中還把北宋方臘起義，算到了明教的頭上。這個說法，與吳晗的論文也有關係。吳文中曾將方臘與宋朝吃菜事魔聯繫起來。當時江、浙、閩一帶吃菜事魔頗為盛行，而方臘起義正發生在浙江淳安縣，故而後來許多傳統說法不加辨識地認為，方臘就是吃菜事魔的明教中人。這也是一本糊塗帳。

▲方臘劇照

北宋時所謂「吃菜事魔」並不專指明教，而是泛指一切不被宋朝主流宗教思想接受的異端教派。《宋會要輯稿》刑法二記載: 「慶元四年( 1198) 臣僚上言:‘浙右有所謂道民，實吃菜事魔之流，而竊自托於佛老以掩物議，既非僧道，又非童行。’」可見並非指明教。南宋大詩人陸遊的《條對狀》也說: 妖幻邪人，……處處皆有，淮南謂之二會子，兩浙謂之牟尼教，江東謂之四果，江西謂之金剛禪，福建謂之明教、揭諦齋之類，名號不一，明教尤甚。」此條史實尤可證明，明教只不過是被官府打擊的教派之一。並不能因為方臘在浙江起義，浙江有明教活動，就把兩者混為一談。

那麼回到方臘起義本身。據《桂林方氏宗譜》所收徐直之《忠義彥通方公傳》，其中有一段詳細的方臘起義的資料。傳中說：「宣和二年冬,臘忽自言得天符牌,令其某時帶兵,逢牛即殺,逢廟即燒,若斬木之為者,斯言一出,轉相讚鼓。……相傳臘能役鬼神,其勢張甚。」這段記載沒有一條言及吃菜事魔、摩尼、明教等字樣。

在北宋官方文書中，被指為魔賊——也就是吃菜事魔者，一共有七股起義軍（台州呂師囊、剡縣仇道人、信州王念經、嚴州繆羅、婺州谷上元、涇縣俞一、信州黃曾）。唯獨方臘，不管是官方文書還是後世記載，基本沒有稱其為「魔賊」「吃菜事魔」。可以肯定地說，《倚天》中所謂的明教上代教主方臘，不過是個意淫出來的祖宗罷了。

但在文末之處，我們仍然一邊懷揣著一堆證偽史料，一邊向金庸先生偉大的文學著作點讚。正是他的如椽巨筆，從繁雜的史料中演繹出一篇煌煌之著，給人們帶來美好的精神盛宴。